这些念头被他一一放好,留在意识深处,等明天再取用。
将部分意识控制权,交还给真正的陈小倩。
不是完全交出,而是降低了阿雨的防御等级,允许小倩本体的感受和思绪,更多地浮现在意识表层。
他需要她来感受这个新环境的「情绪温度」,需要她的本能反应来补充纯理性分析的不足。
同时,持续的完全掌控消耗巨大,他需要进入一种低功耗的「待机监护」状态。
几乎是在控制权松动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虚脱感,席捲了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赤裸皮肤与粗糙校服布料摩擦带来的、微妙的刺痛和凉意。
然后,是房间里那种过于乾净、过于安静、却又无处不在的陌生感和压迫感。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属于新傢俱的、尚未散尽的化学气味。
她坐在柔软的床上,却觉得自己坐在一块浮冰上,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漆黑的深海。
父亲……真的把她留在这里了。
母亲的脸在记忆里停留了一瞬,很快就散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消失的这件事,本身并不够显眼。
这个念头像一块冰,慢慢贴上来。
她与外面的生活之间,原来只剩下一层薄得可怕的联系。
这个认知比房间的栅栏更让她感到寒冷。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个「正常」世界的连接,是多么脆弱,多么……可有可无。
这些念头纷乱地闪过,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针刺般的痛楚。
但很快,这些痛楚就被一种更庞大的、近乎麻木的寒冷覆盖。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装着栅栏的窗户。
窗外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一点星光都没有。
对岸废弃厂房的影子,家里香樟树的轮廓,河边带着腥味的风……
所有熟悉的座标,都消失了。
她被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由许磊的意志构筑的方块里。
孤独感从未如此具体,如此具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眼睛乾涩得发疼,流不出一滴眼泪。
阿雨的存在像一层坚硬的冰壳,将她最激烈的情绪反应都隔绝了,只留下一种钝钝的、持续的寒冷。
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带着校服布料气息的臂弯里。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住。
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小倩猛地抬起头,全身瞬间绷紧。
阿雨的意识瞬间接管了防御状态。
阿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小倩的书包。
他没有进来,只是将书包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指了指它,又指了指小倩,做了一个「你的」手势,便重新关上了门。
阿雨操控身体,走到门口,捡起书包。
课本、笔记、笔袋都在。
但笔袋被打开过,里面的东西有被翻动的痕跡。
钥匙串还在,但指甲銼似乎被取走了。
零钱夹层是空的——当然,鞋垫下的二十元他们没发现。
许磊履行了「检查后归还」的承诺,同时移除了所有可能被用作武器或工具的尖锐物和金属物品。
阿雨将书包拿到书桌上放好。
然后,他回到床边,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让小倩的意识更多地停留在表层。
那里面装着她的过去,她的成绩,她作为一个「好学生」的所有证明。
现在,它们被困在这个房间里,和她一样。
她忽然想起许磊问的那个问题:
「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她的价值,是父亲眼中的「债务清零加家庭清净」,是许磊眼中的「一个有趣的变数和观察样本」。
那么,在她自己眼中呢?
在这个被扒光了所有身份、赤裸地套着校服外套、坐在陌生囚室里的夜晚,
陈小倩自己,还剩下什么价值?
这个问题太庞大,太沉重。
她只是蜷缩起来,将脸重新埋进臂弯,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阿雨的意识像无声的脉搏,稳定地跳动着,守护着这具疲惫不堪的躯壳和里面那个濒临破碎的灵魂。
而这间亮着灯的囚室里,时间彷彿静止了。
和床上那个裹在宽大校服里的单薄身影,
一个叫陈小倩的高二女生,曾经存在过。
割裂成了「之前」和「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