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清水河在远处泛着迟钝的绿光。对岸废弃厂房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隻隻失明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李老师的目光偶尔落在背上。那不是监督,是观察,是试图从那片过于平静的背影里,读出点什么。
辅导结束时,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橘红色。
另外四个学生收拾书包离开,教室里只剩下李老师和小倩。李老师正在擦拭白板,动作不紧不慢。
阿雨操控小倩站起身,准备离开。
「陈小倩。」李老师叫住她。
他放下板擦,走到讲台边,从自己的公事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笔记本很旧了,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灰白的纸板。
「这个。」李老师将笔记本递过来,「我大学时参加竞赛的笔记。里面有些野路子,教材上没有,可能……对你有点啟发。」
他没有用「借」这个词。
阿雨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看着那本笔记本。封面虽然旧,但边角平整,没有捲曲。可以想像,它的主人曾经很爱惜它。
暮色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刚好照在那本笔记本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落在深蓝色的封面上,像一层金色的薄纱。
李老师的手停在空中,等待。
这是一个微小的、越过常规师生界限的动作。一本私人的旧笔记,一个「给」而不是「借」的动词,一道在尘埃中静止的阳光。
接收,意味着接受一份「好意」,建立一种更私人化的连接,增加不可控的变数。
拒绝,符合他维持边界、降低风险的原则。
但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评估间隙,真正的小倩意识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是一种对「乾净」和「有序」的、近乎本能的渴望。就像在满是淤泥的河底,看见了一枚沉在水底的、光滑的鹅卵石。
阿雨接收到了这丝波动。
他操控小倩的手,抬起来,接过了笔记本。
手指触碰的瞬间,他感觉到了——纸张乾燥温暖的质感,封面上细微的颗粒感,以及李老师指尖传递过来的、平稳的温度。
「谢谢。」阿雨说。语调依旧平直,但这两个字本身,已经是一个信号。
李老师似乎松了口气,很轻微地笑了一下。「不客气。里面有些註解很潦草,看不懂可以问我。」
阿雨点了点头,将笔记本放进书包。动作小心,没有折到任何一页。
他转身离开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老师还站在教室门口,倚着门框,手里拿着板擦,正望着他,或者说,小倩,离开的方向。逆着光,他的脸看不清,只有身形被夕阳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剪影。
阿雨收回视线,走下楼梯。
书包里的笔记本,随着步伐,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像一颗陌生的、尚且温热的种子,被带进了这片冰冷而坚硬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