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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床的静默》(2 / 2)

他走到床边,在母亲那一侧坐下。床垫深深凹陷下去。母亲向里缩了缩,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阿雨依旧平躺着,但他的头微微转向那边,眼睛在黑暗里注视着一切。他的呼吸控制得极好,轻而绵长,像一个已经熟睡的人。

父亲伸出手,放在了母亲的肩膀上。

母亲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喉咙里溢出短促的抽气声。

「别……」她哀求,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孩子在……求你了……」

父亲的手没有移开,反而顺着她的胳膊向下滑。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嘶哑作响。

「小声点。」父亲说,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别吵醒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开关。

母亲所有的反抗,在那句「别吵醒孩子」面前,突然变得无力。她僵在那里,任由那隻手在她身上游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从咬紧的牙关里漏出来。

她转过头,在黑暗里看向「我」的方向。

她的眼睛映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夜光,里面有泪水,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我」此刻沉睡的庆幸。

这样,这场暴行就只有一个受害者。这样,她就不必在女儿面前,彻底剥掉作为母亲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阿雨接收到了那道目光。他也看到了母亲眼中那丝庆幸。在意识深处,我感到一种冰冷而空洞的东西缓慢扩散开来。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像是某个我早已反覆触碰、反覆避开的事实,终于在这一刻,失去了最后一层可以否认的外壳。

我并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只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继续装作不知道。

母亲眼中那一丝庆幸,像一枚钉子,把所有零散的记忆、模糊的猜测、被命名为「习惯」的沉默,一併钉在了同一个位置。它们从来就在那里。而这一晚,只是让我无法再移开视线。

我知道母亲这些年所有「保护」的真正含义:她用叮嘱我「小心男人」,来回避家里这个男人;她用和我睡在一起,製造一种「我们母女相依为命」的幻象,来掩盖她每晚都独自面对侵犯的事实;她需要我优秀,需要我「正常」,需要我成为她悲惨人生中唯一的光亮和藉口,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孩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第一次知道。我只是第一次,不再允许自己假装不知道。

那些夜晚里,我闭上眼睛,并不总是因为困倦。而我的袖手旁观,我的「习惯」,我的在吵闹声中睡去——无论是假装还是被迫——都成了她这场漫长悲剧里,一个沉默的共谋。

有时候,是因为我隐约知道——一旦睁开眼睛,世界就会要求我做出回应。而我没有那个能力。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活下来: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被叫醒的孩子」。

父亲的动作在继续。母亲的啜泣被闷在枕头里。

阿雨转回头,面朝天花板。他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觉,是关闭了视觉输入,将所有的感知集中在听觉和这具身体的物理状态上。他在评估风险等级,计算干预的必要性,规划如果需要,该如何在最小动静下制服或逃脱一个成年男性。

他的思维冰冷,精确,不带一丝情绪。

而我,真正的陈小倩,漂浮在这片黑暗的意识里,看着阿雨像最精密的仪器一样运转,看着母亲在几步之外无声地崩溃,看着父亲黑影的轮廓在床边起伏。

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声音、黑暗、颤抖的床垫、母亲压抑的哭泣——像一盘磨损的磁带,在记忆的播放机里回圈了千百遍。

因为这一次,当那些声音响起时,我不再需要疯狂地数数,不再需要把指甲抠进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从小学六年级那个冬天第一次被吵醒,我缩在枕头里绝望地数到一千时,他就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陪我一起数。从母亲第一次在事后喃喃「对不起」时,他就在我意识的角落,沉默地听着。

他是我恐惧的孪生兄弟,是我无力感的坚硬倒影。

但今晚的阿雨,和以往任何一晚的阿雨,都不同。

天台的风吹散了他的犹豫,坠落的失重凝固了他的决心。当他说出「我们还有仇,还有恨,不能忘」时,他不再仅仅是一层帮我隔绝痛苦的「保护色」。他成了一种意志。

所以,当父亲的阴影再次笼罩这个房间,当母亲熟悉的啜泣再次撕破黑暗——阿雨没有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只是帮我「关闭」感受,或是带我「飘」到某个想像的角落。

用他冰冷、精确的方式,评估着这场「例行公事」的风险,计算着声响的规律,规划着如果那隻手越界伸向「我」这边,该如何在最小动静下,让这具身体爆发出足够挣脱的力量。

这是战士在侦查敌情,计算弹药,规划撤退路线。

復仇的誓言,让他从「被动的盾」,变成了「潜在的刃」。

床垫的吱呀声,母亲压抑的呜咽,父亲粗重的呼吸。这些声音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着黑暗。

阿雨交叠在小腹上的手,食指极轻地,敲击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指节。

他在确认节奏。在确认这场黑暗,会持续多久。记录这场持续多年的、静默的灾难的又一个夜晚,又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仇恨的单元。

床垫的吱呀声,母亲压抑的呜咽,父亲粗重的呼吸。这些声音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着黑暗。

阿雨交叠在小腹上的手,食指极轻地,敲击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指节。

黑暗中,阿雨的意识并非第一次展开这样的评估。

他记得更早的时候——在「小倩」还小得连「侵犯」这个词都不明白的时候——他就已经计算过其他选项。

报警。逃离。甚至,正面衝突。

那些方案曾经完整、清晰、被严肃对待。

他记得一次,母亲在夜里抱着小倩发抖,他控制着这具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站在门后,拨通过报警电话。听筒里传来询问地址的声音,冷静、公式化。

然后,是父亲的脚步声。

是母亲压低的、几乎带着恐慌的阻止。

是那句急促的:「没事……孩子听错了。」

电话被掛断。记录不存在。证据不存在。这个家,在系统里是「正常」的。

逃离的方案也被推演过。凌晨四点,带着书包,钱不够,去向不明。母亲追出来的机率、被拦下的机率、被带回来的机率——每一条分支的尽头,风险都指向同一个人。

正面衝突,是最后一次尝试。

那一次,他在父亲的手伸过来之前,让这具身体动了。不是哭,不是退缩,是推开,是挡在母亲前面。

体型、力量、成年男性的重量——一隻手就足够把他按回原位。足够让母亲的哭声变得更小,也更绝望。

那一刻,阿雨得出了结论。

而是现在反抗,只会让代价提前支付。

所以他选择了别的方案。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能通向「结束」的路径。

而此刻的他在等待这场「例行公事」结束。

等待那条线是否会被踩过。

只要界线还在,他就不动。

而我知道,当这一切结束,当父亲离开,当母亲在精疲力竭中昏睡过去——阿雨不会睡。

他会睁开眼,在黑暗里继续守护,直到天明。

而这保护,从接受这具身体里所有黑暗记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包含了这个房间,这张床,以及床上所有的、无声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