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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床的静默》(1 / 2)

放学后的时间像被河底的淤泥拖住,黏稠而缓慢地流逝。

阿雨操控着身体完成了一切「陈小倩」该做的事:写作业,笔跡工整;吃晚饭,咀嚼无声;回答母亲零碎的问题,用最简短的音节。父亲在餐桌上始终沉默,只偶尔抬眼,目光像潮湿的苔蘚,扫过桌面,扫过碗碟,最终落在「我」握着筷子的手上。

阿雨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让「我」平静地夹菜、吞嚥,彷彿那目光只是空气里微不足道的尘埃。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说着遥远国度的战火和股市的涨跌。那些声音和画面都悬浮在空气里,无法沉入这个家的地面。

阿雨回到「我」的房间——准确地说,是和母亲共用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铺着洗得发白的淡粉色床单。床的一侧是母亲的梳妆台,上面摆着廉价的护肤品和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另一侧是一张书桌,上面堆满了「我」的课本和练习册。墙上没有装饰,只有雨水渗漏留下的、地图般的黄褐色水渍。

阿雨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檯灯。夕阳最后的馀暉从窄小的窗户挤进来,在练习册封面上投下一道即将消失的金边。

他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规律得像个节拍器。

我在意识里看着这一切。阿雨做题的速度极快,几乎不需要停顿。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图形,在他的数学思维里,就像透明的玻璃迷宫,路径清晰可见。

但我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题目上。

记忆像墨水滴入清水,不受控制地晕开。不是画面,是声音和触感。

【小学六年级的冬天,深夜。床垫弹簧在黑暗中发出尖锐的、规律性的呻吟,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哀鸣。其间混杂着母亲被捂住嘴般的、破碎的哽咽,和父亲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沉重的喘息。两股声音纠缠在一起,撞击着墙壁,再弹回我的耳膜。

我把脸死死埋进枕头,布料吸走了我的呼吸。手指用力堵住耳朵,指甲陷进皮肤。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鑽进来,从骨头传导进来。我开始数数,在心里疯狂地、无声地数:一、二、三……一百零一、一百零二……数到一千,再从头开始。数字是我唯一的浮木,载着我在那片黏稠的、令人作呕的声浪里,勉强维持着不沉没。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只剩下母亲漫长而空洞的抽泣,一下,又一下,像坏掉的水龙头在滴水。最后,连抽泣也停了。一片死寂。我松开僵硬的手指,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憋了太久的泪水。】

他察觉到的,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股感觉的洪流:枕头令人窒息的棉布味、指甲抠进掌心的刺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的钝痛,还有……那种冰冷的、将自己从现场剥离的、近乎灵魂出窍的抽离感。

那不是记忆,是烙印在神经上的伤疤。

他没有理会,继续写下一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那杯阿雨在办公室没有碰的、同款式的温水。

「喝点水,别学太晚。」她把杯子放在书桌角落,动作很轻。

阿雨没有抬头,也没有道谢,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母亲在床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凹陷声。她开始叠白天晾乾的衣服,动作缓慢,一件,又一件。衣服被抚平、折好、摞起。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和笔尖的沙沙。

这平静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鐘。

然后,走廊另一端的门开了。

那是主卧的门。父亲一个人睡在那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沉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不是走向卫生间,不是走向厨房,是径直朝着这个房间而来。

阿雨的笔没有停。但他全身的感知系统像潜伏的动物,瞬间调整到了另一种状态——不是面对李老师时的评估,也不是面对河边混混时的冷淡,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领地入侵者的本能警觉。

母亲叠衣服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门口。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血色。

父亲没有进来。他只是站在门口,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穿着睡衣,布料有些旧了,领口松松垮垮。他先看了母亲一会儿,目光沉沉的,然后转向背对着他、正在写字的「我」。

他的目光很重,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黏腻。

「小倩,」父亲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某种情绪压低了嗓音,「作业还没写完?」

阿雨放下笔,转过身。动作平稳,没有突然的惊跳。他看向父亲,眼神是阿雨式的平静,像在看一个需要评估其意图和威胁等级的陌生人。

父亲「嗯」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重新看向母亲。

「不早了。」他说,语气平常,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绷紧,「我过来了。」

这句话不是商量,是通知。

母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阿雨捕捉到了。她低下头,快速把最后一件衣服折好,放到那摞衣服的最上面,动作有些慌乱。

「小倩也早点睡。」母亲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父亲没有等母亲回应,直接转身离开了门口。脚步声朝主卧回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关主卧的门。

主卧的门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那是他的领地,他随时可以再次从那里走出来,踏入这里。

母亲站起身,走到门边。她的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她看向门外漆黑空旷的客厅,又看向主卧方向那片更深的黑暗。

最终,她轻轻将房门关上。

落锁的声音「咔噠」一响,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道脆弱的防线。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胸口微微起伏。然后,她走到床边,开始铺被子。动作有些急促,床单被她拉得绷紧。

阿雨重新转回去,面对作业。但他没有继续写。

主卧里传来电视换台的声音,忽高忽低。过了一会儿,电视声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在客厅里徘徊,然后停在厨房,响起打开冰箱、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是啤酒。

母亲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床沿。她看着阿雨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面朝墙壁。

阿雨合上练习册,关上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客厅的微光。他走到床的另一侧,脱下校服外套,仔细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他躺下,盖好被子。身体保持平躺,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一个规整得近乎刻板的姿势。

母亲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

我们两人,躺在这片黑暗里,等待。等待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意识像沉入冰冷的水底,那段记忆的碎片还在眼前悬浮——英语听力机械的语音,母亲啜泣的呢喃,考卷上鲜红的满分。两种现实在脑海里重叠,分不清哪一个更虚幻,哪一个更疼痛。

阿雨的呼吸,平稳地在我耳边响起。不是我的呼吸节奏,是他的。更慢,更深,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律动。

这声音将我从溺水的记忆里缓缓拉回,拽回这张床,这个房间,这片此时此刻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他的存在,用这种规律到近乎冷酷的呼吸,为我锚定了「现在」。

客厅的灯,就在这时,灭了。

光线从门缝底下骤然消失。整个世界被投入一种更深、更彻底的黑暗,彷彿刚才那丝微光,只是黑暗仁慈地眨了一下眼。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朝这边走来。停在门口。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锁住了。

然后,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细小的,金属摩擦的,不容拒绝的声音。

母亲猛地坐起身,在黑暗里像一截绷直的弓弦。她死死盯着那扇门,手指攥紧了被角。

在绝对的黑暗里,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接收着微弱的光线。他没有动,但全身的肌肉已经调整到了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不是为了保护母亲,是为了保护这具身体,保护「陈小倩」不受到波及或伤害。

父亲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后是客厅更深的黑暗。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金属在昏暗里泛着冷光。他没有开灯,径直走了进来。

母亲开始发抖。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骼深处透出来的、细微的战慄。

「孩子还没睡……」母亲的声音破碎不成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