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怔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笑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认可。
「好。当然好。尤其是在你这个年纪,这种效率会让很多人羡慕。」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拉近了距离,「但人不是机器。机器可以一直高效运转,直到某个零件崩掉。人不行。人需要喘息,需要出错,需要……有温度。」
他的目光落在那杯被冷落的温水上。
「比如,接过老师递来的水,说声谢谢。或者,在解出一道难题后,笑一下。哪怕只是嘴角动一动。」他看着阿雨,「这些『无用』的东西,才是让人不会崩掉的……缓衝层。」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我能感觉到,在意识的深处,阿雨那套总是高效评估、快速反应的「系统」,似乎遇到了一个无法用「是/否」、「威胁/安全」来归类的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保护这具身体、应对威胁、维持基本运转就是全部。他本身就是极端压力下催生出的「解决方案」。
而李老师所说的「缓衝层」——那些柔软的、社交的、看似无用的情感表达——在他的「程式」里,是冗馀代码,甚至是漏洞。
「我不需要。」阿雨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但依旧清晰。
他说的是实话。在他的逻辑里,他确实不需要。他需要的是警觉,是力量,是精确,是记住仇恨,是活下去。
李老师深深地看着「我」。他眼里的困惑越来越浓,但某种决心似乎也在凝结。他不是在对抗,而是在尝试理解一堵他从未见过的、光滑而冰冷的墙。
「好吧。」他最终说,向后靠回椅背,像是暂时收兵。他抬手看了看表,一个结束谈话的信号。
「最后一节课的铃快响了。」他说,「你先回教室吧。」
阿雨立刻转身,没有任何犹豫或留恋。走向门板的步伐,和他进来时一样稳定。
李老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阿雨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停住,但没有回头。
「我的话可能有点多,也有点冒昧。」李老师的声音从房间那头传来,平静、温和,「就当是一个……刚工作没多久、还有点理想主义的老师的职业病吧。」
「那杯水,你不喝的话,就放着吧。门不用关,谢谢。」
阿雨拧开门把,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依照指令敞开着,办公室的光泻出一部分到昏暗的走廊里。他走进那片昏暗,步伐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走出十几米,拐过弯,彻底离开办公室视野的瞬间——
阿雨操控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停顿了半秒。
他的头向一侧偏了极其细微的角度,像在倾听什么已经远去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我」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喉咙。
那里,因为长时间维持平稳的语调,而有些发紧。
意识里,我第一次主动向他传递了一个模糊的感觉:那杯水……其实是乾净的。
阿雨放下手,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