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本叠起来有半臂高,抵在下巴的位置。纸张边缘有些毛糙,蹭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痒。阿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重量均匀分佈在双臂上。
李老师走在前面半步。他的背影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模糊,随着步伐缓缓移动,时而覆盖阿雨的脚尖。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李老师的脚步声更沉,皮鞋底与水泥地接触时发出短促的「嗒、嗒」声,每一声都落得乾脆。阿雨操控的这具身体穿着软底帆布鞋,声音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
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一米五的距离。一个不远不近、既算同行又界限分明的社交距离。
「刚才那道题,」李老师忽然开口,声音在走廊里有些回音,「你平时解题,都习惯那样跳步骤吗?」
他没有回头,问题像随意拋向身后的空气。
阿雨沉默了两秒。意识里,我感觉到他在评估这个问题——评估提问者的意图、问题的安全等级,以及需要回馈的资讯量。
「必要的步骤才写。」阿雨用我的声音回答,语调平直,像在复述定理。
李老师似乎笑了一下,肩膀有极轻微的耸动。
「很有效率。」他说,停顿片刻,「但数学有时候,过程比结果重要。那些『不必要』的步骤里,藏着你是怎么思考的。」
他们转过第一个拐角。窗户开着,河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腥气。李老师衬衫的后背被风鼓起一小片,又迅速贴回脊樑。
阿雨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李老师的后颈上——那里皮肤被修剪得极短的头发衬得有些发青,衬衫领子洗得很乾净,边缘已经微微起毛。
「你让我想起我上大学时的一个师兄。」李老师继续说,语气像是间聊,「他也是这样,解题直奔答案,教授说他『缺乏对过程的美感』。后来他去了华尔街做量化交易,很合适。」
走廊尽头是连接两栋楼的空中连廊。铁质框架,玻璃窗上蒙着灰。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栅。
走到连廊中央时,李老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背靠着锈跡斑斑的铁栏杆,面向阿雨。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与「我」平视——他确实很高。
「陈小倩,」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连廊里的回音让这三个字听起来有些空旷,「刚才上课,你解题的方式……很特别。」
阿雨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李老师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困惑——一种基于专业直觉的困惑。
「你的思路快得像……」他寻找着比喻,「像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把过程倒推出来。不像在『解』题,像在『执行』解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依然平稳地抱着作业本的手上。
「而且,你走上讲台的姿势,拿粉笔的力度,还有回答我问题时的语气……」他轻轻摇头,像是试图驱散一个不专业的念头,「抱歉,我可能想多了。但你给人的感觉,不太像……一个正在为月考发愁的高二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