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不再是逃避,而是要回去找回那个失落已久的、完整的自己。
回家的路上,芊璟的手指一直死死地扣着行李箱的拉桿。
随着列车离家乡越近,她心中的恐惧就越发膨胀。她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心里反覆演练着被责骂、被质疑、甚至是父母失望眼神落下的瞬间。她怕邻居的风言风语早已传进家门,怕父母会问她「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更怕自己这身被现实打得支离破碎的模样,会弄脏了家里那份纯粹的平静。
推开那扇略显斑驳的公寓铁门时,芊璟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爸、妈,我回来了。」
客厅里的电视正播着无关紧要的气象预报,原本在沙发上摺衣服的母亲愣住了,正扶着老花眼镜看报纸的父亲也抬起头。他们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抹巨大的讶异,毕竟芊璟离开时是那样义无反顾,而现在出现在门口的她,脸色惨白、眼窝凹陷,整个人瘦得像是只剩下一个形影不离的影子。
「璟璟?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也不先打个电话,好让爸去车站接你。」父亲放下了报纸,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满溢的侷促与担心。
这段时间,邻居间确实有些风言风语。有些爱八卦的邻居曾拿着手机,指着模糊的照片问他们:「这是不是你们家芊璟啊?怎么跟那个大明星闹成这样?」
但两老只是礼貌地摇摇头,说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他们甚至没去点开那些充满谩骂的连结,因为在他们心底,他们的女儿心思最是细腻柔软,连一片落叶的凋零都能让她驻足良久,这样一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孩子,绝对不是电视上说的那种会为了名利而疯狂、甚至去毁掉别人前程的女人。
「回来就好。」母亲看着芊璟身边那只孤零零的行李箱,眼眶微红。她没有问「新闻是怎么回事」,也没有问「你的工作呢」,更没有问「那个男的呢」。
她只是快步走过来,用那双同样带着茧、却无比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芊璟冰凉的肩膀。
「累坏了吧?你先去洗个脸,换件舒服的衣服。孩子的爸,我们走,趁市场还没收摊,我们去买那家璟璟最爱吃的油鸡,再去秤点鲜虾,今晚我们多做几个菜。」
父亲立刻站起身,甚至连外套都没穿好就往门口走,「对对对,再去买点新鲜的时蔬。璟璟,你先休息,爸妈很快就回来。」
随着铁门「喀噠」一声关上,原本死寂的家里突然充满了生活的律动感。
芊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桌上还没摺完的衣服,看着那个曾让她觉得平庸、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神圣的避风港。她原以为迎接她的会是质疑、是羞愧、是让她无地自容的关心。
但父母却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用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试图修补她灵魂上的裂痕。
那种「不问之恩」,成了压垮她最后一道防线的力量。
芊璟缓缓蹲下身,双手掩面,压抑了一整个星期的崩溃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她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放声大哭,哭声里夹杂着在那场大雨里的冷、被子昊切断联系后的痛、以及这世界给予她的所有恶意。
她在这片温暖的灯火里,终于找回了哭泣的权利。她知道,门外那两串急促的脚步声,正忙着去为她採买这世上最珍贵的治癒。
照片风波在经纪公司的强力运作下,很快就平息了。
在公眾眼中,子昊成了那个「深情、体面处理疯狂前任」的完美偶像。他的资源不减反增,接下了一部备受瞩目的爱情剧男主角,每天的生活被镁光灯、剧本与无尽的掌声填满。他搬进了隐私性更高的高级大楼,身边围绕着专业的造型师与宣传团队,活得像是一件精緻的艺术品。
然而,只有子昊自己知道,自从那天清晨的那通电话掛断后,他的灵魂就缺了一块。
某个深夜,刚结束拍摄的子昊,独自坐在保姆车的后座。车窗外的都市霓虹飞速倒退,他疲惫地靠着椅背,双眼空洞地看着窗外。
萤幕上显示着一行冰冷的系统字样:「此帐号已停用」。
子昊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指尖发凉。他切换到通讯软体,两人的对话纪录还停留在出事前的那天下午。
那时他传了一句:『晚点排练完打给你。』而芊璟回了一个乖巧的贴图。
那是他们最后的文字往来。至于那句「照顾好自己」,是他那天清晨在电话里,隔着雨过天晴后刺眼的阳光,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平静、亲口对她说出的最后通牒。那句话没有留在对话框里,却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他和她的馀生里。
她彻底消失了。消失得乾乾净净,连一点让他能偷偷窥视的缝隙都没有留下。
子昊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这不是他想要的吗?他给了她「体面」,给了她「不被牵连」的处理,他亲手斩断了那根会拖累他飞翔的银丝。可为什么,当这根丝线真的断掉时,他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失去重心的风箏?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剧本里的台词,而是那天清晨,在雨过天晴的刺眼阳光中,芊璟在电话那头颤抖着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时,那种支离破碎、低入尘埃的声音。
当时的他,为了让她死心,为了让两人都从这场令人窒息的落差中解脱,他用演技武装了自己,表现得冷酷且专业。可现在,当他站在这座城市的顶端时,他才发现,那种体面,其实是他对她最残忍的一次处决。
「子昊?到家了,下车吧。」经纪人转过头,声音里带着满意的笑意。
「我知道了。」子昊睁开眼,眼神里那抹稍纵即逝的哀慟瞬间被冷漠取代。
他推开车门,踏入那座空荡荡的高级大楼。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子昊将自己陷进冰冷的皮质沙发里。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看着这个曾让芊璟感到窒息、也曾让她泛泪微笑的城市。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是不是回到了那个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他甚至不敢去想,此时的芊璟是不是还握着那枚他送她的银丝胸针,在某个角落安静地流泪,还是已经将它丢弃在那个让她心碎的旧出租房里。
他成了最专业的演员,演活了所有人期待的样子,却唯独弄丢了那个唯一会在他回头时,告诉他该往哪里走的女孩。
子昊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枚随身携带的硬币,指尖摩挲着边缘,那是他现在唯一能握住的、带有金属冷感的东西。而真正的那枚银丝胸针,或许正随着芊璟远去的列车,永远地离开了他的生命。
他一直在心里反覆告诉自己:他应该恨她。
他应该恨她的「自私」,恨她在那个夜晚发出那张合照,差点毁掉他几年来的血汗与梦想;他应该恨她的「软弱」,恨她用酒精当藉口,将两人的隐私公诸于世,逼得他不得不亲手切断这段感情。
「赵芊璟,你怎么敢……」他咬着牙,对着黑暗的房间低声呢喃。他试图点燃内心的愤怒,试图把她想像成一个心机深沉、试图以此要胁他的女人。因为只有这样,他在电话里说出的那句「关係就到这了」才显得正义,他那种冷血的「体面」才显得情有可原。
可是,那股火才刚点燃,就会被记忆中那个清晨、她支离破碎的哭声瞬间浇灭。
他想起她那双手,因为长年捏着细小的绣针,食指与拇指侧边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茧;想起她在看到他时,总是习惯性地将双手温柔交叠在膝上,掩饰掉那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显得有些僵硬的指节。那双手曾经一针一线地为他修补过戏服的衬里,那种细腻与安静,曾是他最安心的归宿。
他没办法恨她。这才是最让他感到恐惧的事。
他发现自己比谁都了解芊璟。那个女孩连对大声说话都会脸红,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毁掉他的勇气?他很清楚,那是她在极度不安、极度被推向边缘后的崩溃。而推她走向那一步的人,难道不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守护她、最后却只给了她无尽等待与冷漠背影的自己吗?
「如果我再多给你一点安全感,你是不是就不会喝那些酒?」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自嘲。
他想恨她的背叛,却只感觉到自己的失职。他想把她定位成一个「麻烦」,却发现她在消失后,成了他生命里唯一的「真实」。现在的他,活在经纪公司精心包装的谎言里,活在粉丝虚幻的崇拜里,而那个唯一看过他最青涩、最单纯样子却依然爱他的女孩,被他以「保护」为名,彻底推开了。
这种「想恨却发现自己才是一切罪魁祸首」的自责,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看着手机里那个消失的帐号,手指悬空了很久。他多希望她能再发一次疯,多希望她能像那些疯狂的前任一样出来闹、出来指责他的冷酷。只要她表现出一点点恶意,他就能恨得理直气壮。
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她安静地带走了所有的伤口,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留给他,就这样乾乾净净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这份沉默,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子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昂贵的水晶灯。在聚光灯下,他是完美的,是无瑕的。但在这黑暗的深夜里,他只是一个弄丢了灵魂、连恨都找不到出口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