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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春天里的重生与枯萎(1 / 2)

第六章春天里的重生与枯萎

回到家乡后的好几个月,芊璟的生活安静得近乎透明。

她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阳光充足的卧室里,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从深绿转为枯黄,感受着节气在故乡的土地上缓慢挪移。父母从不打扰她,只是偶尔在门口放下一盘切好的水果,或是轻声叮嚀她记得下楼吃饭。在那段漫长的空白期里,

她原本焦虑受损的神经,像是被故乡这种慢节奏的呼吸一点点抚平。

在某个整理旧物的午后,她从床底翻出了一个积灰的铁盒,里面装满了国小、国中时期的旧物。

她随手翻开了一本封面泛黄的国小日记,原本紧绷的唇角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笑意。日记里写着:「今天好生气,隔壁的男同学画图画歪了,竟然画到我最喜欢的彩色铅笔盒上,我决定明天不要借他橡皮擦了!」

看着那笔触稚嫩、字体歪歪斜斜的抱怨,芊璟忍不住轻笑出声。那时候的烦恼是多么纯粹啊,彩色铅笔盒被弄脏了就是天大的委屈,不借橡皮擦就是最强烈的復仇。

与现在那些动輒毁掉名誉、撕裂灵魂的恶意相比,小孩的世界单纯得让她鼻酸,却也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勇气。她看着日记本上的名字,「赵芊璟」这三个字在那时代表的是一个会为了画画而快乐、会为了被弄脏笔盒而生气的小女孩,而不是谁的影子,更不是谁的拖累。

这种久违的纯粹,让她心里突然泛起了一股动力。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书桌上,芊璟看着抽屉里静静躺着的绣框与丝线。她没有思考要绣什么,没有草图,也没有任何商业目的。她只是顺应着本能,拿起了那根细长的银针,穿上一段如月光般皎洁的银线。

这一次,她不为任何人而绣,只为那个曾因笔盒被画脏而生气的小女孩,绣一段安静的时光。

针尖轻快地穿过布料,发出极其细微且规律的嘶嘶声。她随心而动,指尖在布面上勾勒着,那不是繁复的花朵,也不是生硬的几何图案,而是一种流动的、像云又像水波的线条。每扎下一针,她就觉得心底那份积压已久的鬱结被带出一点。

她开始重新理解刺绣。以前她觉得刺绣是为了留住美,现在她发现,刺绣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呼吸。

就在这份平静中,桌角那台几乎快被遗忘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停摆一年的小卖场发来的系统通知。芊璟愣了一下,手指有些迟疑地点开了那个介面。一封长长的私讯出现在萤幕上,发信者是一个匿名用户:

「你好,无意间在网路上翻到了你的作品,那种安静的力量很吸引我。我的母亲刚经歷了一场大病,现在对生活感到很沮丧。我想向你订製一份礼物,什么图案都可以,只要是能让人感觉到『希望』的东西。我不赶时间,只希望能感受到那种温度的传递。」

看着这段文字,芊璟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让人感觉到希望……」她轻声重复着。

在过去的那段黑暗日子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创造希望的能力。但看着阳光下那段流动的银线,看着窗外虽然乾枯却依然挺立的树枝,以及刚才日记本里那个纯真的自己,她突然意识到,希望并不是什么伟大的东西,而是在废墟中依然愿意拿起针线的那份勇气。

这笔订单,不需要合约,不需要经纪人的层层审核。但在这一刻,芊璟觉得自己终于与这个世界重新接了轨。这不是一场会被大眾批评的表演,而是一种纯粹的、灵魂对灵魂的触碰。

她低头看着指尖那抹银色的光影。她知道,她再也不需要躲在谁的背后。从这一针开始,她要绣出的,是属于赵芊璟的、全新的篇章。

这份订单,芊璟绣得极其慢,也极其专注。

她在那块素净的白布上,用深深浅浅的粉、橘、金三色丝线,层层堆叠出那天在顶楼看见的彩霞。每一针落下的位置,都像是她在黑暗日子里为自己亲手挖掘的出路。当最后一针收尾时,那抹霞光彷彿在布面上活了过来,带着一种安静却坚韧的温暖。

「这就是我的希望。」她轻声对自己说。

寄件的那天,是芊璟回来这几个月后,第一次真正踏出家门,去触碰这个曾经让她恐惧的世界。

走出公寓大门,一股微凉却不再刺骨的风迎面扑来。她惊讶地发现,时间并没有因为她的颓废与停滞而等她,万物早已换了气息。原本乾枯、嶙峋的行道树不知何时已探出了极淡、极嫩的翠绿芽尖,那是枝叶在料峭春风中拼命挣脱束缚的模样。

空气中不再只有寒冷的乾燥,而是多了一份泥土被雨水滋润后散发的味道,以及草木甦醒时那种青涩的清香。芊璟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股清新的凉意沿着鼻腔灌入胸肺,让她原本浑浊的大脑瞬间清明了几分。她终于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活在霉味房间里的影子,而是这生机盎然的春天里的一部分。

寄完包裹后,芊璟并没有立刻回家,她停下脚步,站在街角那棵抽芽的樱花树下,静静地看着这座城市重新运转的模样。

午后的街道,熙来攘往的人群像是一条流动的彩色河川。

她看着穿着笔挺西装、一边快步走一边对着蓝牙耳机争论着报价的业务员,那种焦虑与拚劲,让她想起曾经在埋首数字的自己;她看着路边摊位上,老闆娘熟练地翻动着葱油饼,额头上掛着汗珠却笑容满面地和熟客寒暄;还有几名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手里捧着珍珠奶茶,因为一个只有她们懂的笑话而在街头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每个人都在为了什么而忙碌着。或是为了生计、或是为了理想、又或者仅仅是为了下班后那一碗热腾腾的汤麵。

以前的芊璟,看着这些人群会感到一种窒息的压力,觉得自己像是个跟不上节奏的异类。但现在她却感受到了一种平凡的、粗糙的生命力。

「原来,大家都是这样努力地、带着各自的伤痕与负担,安静地活着啊。」她心里默默想着。

这座城市不再是那个在网路留言板上对她口诛笔伐的冷酷怪物,而是一个由无数个「平凡的一天」交织而成的巨大织网。她发现自己不需要成为最耀眼的那根金线,只要能在这张网里,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安心落针的位置,就已经足够珍贵。

夕阳将她的影子和路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那一刻,她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那个被世界吐出来的残渣,而是一粒重新找回重力的尘埃。

随后,她转身走进了那间明亮的理发厅。

「剪掉吧,剪到下巴的位置就好。」看着镜中那头承载了太多委屈、泪水与子昊指尖馀温的长发,芊璟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随着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地响起,那些承载着深夜大雨、冷言冷语与痛哭失声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坠地,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发丝落地的重量极轻,芊璟却觉得肩头那座无形的、沉重的大山,似乎也随之轰然崩落。剪短后的头发不再沉甸甸地垂在背上,颈间传来的一阵凉意,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与自由感。

接着,她去了一趟眼镜行。她的度数一直不重,平常不需要配戴眼镜,但此刻她想为自己找一个遮蔽,也找一个看世界的新角度。

她挑了一副细黑框的平光眼镜。当冰冷的金属镜架轻轻掛上耳廓,那层薄薄的镜片彷彿成了她与世界之间的一道屏障。有了这层阻隔,她觉得自己终于能安心地隐入人群,不再担心被人认出是那个丑闻照片中的女孩,也不必再忍受那些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

短发整齐地包覆着脸颊,发尾微微向内弯,衬托出她那双渐渐找回神采的眼眸,配上那副细黑框眼镜,镜子里的她褪去了往日的侷促与卑微,透出一种安静、知性且从容的气息。这是一个全新的身分,一个不再为了迎合谁而存在的样子。

她轻轻推了推鼻樑上的镜架,视线落在阳台那一盆刚破土的嫩芽上。那抹绿虽然细小,却带着衝破寒冬的顽强。

她拿起相机,拍下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件作品,标题简短而平静:「春天来了,我们重新开始。」

这句话是写给那位订製希望的买家,更是写给那个曾差点死在旧时光里的自己。夕阳正好落在她新剪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芊璟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不再是那种客气的配合,而是真正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