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凄凉的摆着裴家历代先祖的牌位,最前面的是裴野父亲的,旁边新增了他母亲蔡夫人的灵牌。
裴野点燃香烛,恭敬地跪拜。
沈菀站在门边,不敢进去,恐怕到死她都没有任何颜面再去叩拜裴家的列祖列宗。
沈菀痴痴望着裴野的背影在烛光中摇曳,像一抹即将消散的魂灵。
一切都要结束了。
裴野走向供桌旁的一个木箱,从中取出一杆鎏金长枪。那是裴家的传家信物,此物在手,可号令万马千军,枪尖寒光凛凛,枪杆上缠绕着精致的龙纹。
“菀菀,你是对的,母亲的恨早就吞噬掉了她的理智。”他轻声说,手指抚过枪身,“可我仍旧幻想着时间久了,恨会淡去,爱会留下来。”
他抬头看向沈菀,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清明和决绝。
“我败了,裴家败了。”
“裴家败在了我的手中,而我败给了你。”
沈菀没有回应,只是静静伫立在门外。
滁州城又下起了雨,冰冷刺骨,打湿了她的长发和衣衫。
她的冷漠随着冰凉的雨水化作最狠毒的一柄利刃。
祠堂前,裴野跪得笔直,一杆金枪从下颚贯穿头顶,鲜血顺着枪身流下,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暗红的小溪。
他的眼睛半阖着,仿佛只是小憩,唇角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沈菀站在祠堂外,静静伫立着,雨水混合着泪水滑落。
她爱裴野吗?这个她处心积虑要摧毁的人,这个她不远千里来诛心的人,她确定是不爱的。
可不爱为什么此刻心会痛得像被那金枪同样刺穿了一样?
这个骄傲的少年将军依然选择了最惨烈也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他最后的温柔,是放过了她。
沈菀缓缓上前,伸手抚上他已然冰冷的脸颊,用手帕擦掉迸溅在他脸上的鲜血,“你总是说酒要喝最烈的,马要骑最
野的,娶的妻子也要最美的……”
她的声音哽住了:“裴野,你到死都要这么潇洒。”
裴野败了,他死的惨烈,输的一败涂地,与之一并毁灭的是护国公府百年的荣耀。
雨幕中,沈菀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马背上一跃而下的少年,衣袂翻飞如朗月星辰,笑声清朗似碎玉投珠。
一切都被她毁了。
“裴野,下辈子,别再遇见我。”
鲜血被雨水稀释,流向四面八方,如同那个少年将军短暂而绚烂的一生,最终消散在天地之间。
远处,大衍军队的火把如星河般向山上涌来。
沈菀知道,她该走了。
再起身时,她的眼中已没有泪水,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风吹起她的衣袂,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温柔也带走。
沈菀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转身走向等候的骑兵,背影挺拔如剑,再没有回头。
最终,裴氏生辰祠的方向升起滚滚浓烟,将滁州的天空染成灰色。那烟柱笔直向上,像一杆指向苍穹的金枪,又像一段无法言说的爱恨情仇,最终都化作了虚无。
三日前——
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赤红。
远处,一支队伍正缓缓行进在蜿蜒的山道上,那是裴野派去押解军粮的亲信部队,清一色的玄甲铁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爷,时辰到了,请下令。”领兵埋伏在此的部将满脸的肃杀。
“一个不留。”隐匿的黑暗处,布局者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苍凉的峡谷。
一支响箭划破长空,尖锐的啸声在山谷间回荡。
刹那间,山道两侧的密林中亮起无数火光,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些裴氏亲随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结阵,盾牌组成铁壁,却仍有人中箭落马。
“是京都御林军!”有人高喊,“有埋伏!”
领队的将军,那个总是憨厚笑着,把裴野当亲弟弟般照顾的裴家老将,纵然胸口插着三支羽箭,却仍挥舞长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残部突围。
“保护军粮!誓死效忠世子爷!”老将军的吼声响彻峡谷。
山道上的厮杀声渐渐微弱。禁军的铁骑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残余的裴家军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