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兰一中。陶应雪很熟悉这所学校,比她待了九年的国家特设异能培养所更熟悉。一是因为祝兰一中占地面积只有异能所的二十分之一,二是因为,在那里她从来不需要记路,陆晞总能找到好玩有趣的地方,想去哪里,只要找他就可以了。
503是音乐教室。她轻车熟路地掏出门禁卡打开锁,午休时间,这里不会有人。
按常理来说是的。
所以她站在教室门口,手还握在门把上保持着推的动作,眼睛盯着站在窗前的少年,表情里充满了震惊。
风从半开的窗外吹来,扬起他额角的银色碎发,这是不该出现在普通学校的颜色,因为它代表异能过于强大,强大到甚至能改变发色。
她几乎立刻就想逃开,可过往的傲慢又让她无法移动步子,她在他们面前从来都是傲慢的,向来都是她指使他们,什么时候狼狈地逃过?
就在这短短几秒的犹疑中,一种强大的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了她,她只是眼一眨,手中的东西就从门把手变成了少年宽大布满茧子的手掌,整个过程中没有半点不适,这是当然的,第一次被空间转移弄吐了后,她就把顾临渊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一个星期不准他碰她也不准他和她说话,直到顾临渊通过加训掌握了这项能力,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他。
可此刻,被包裹、被保护的安全感离奇地消失了,她颤抖着,只余战栗。
“你在害怕我?”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听在陶应雪耳中,却有如惊雷。
“谁他妈的怕你!”她猛地推开面前的少年,有意识的避开他的脸,“别来烦我。走开!”
她往外走,脚步很重,像是在刻意宣泄着不满。
“凌煜说,你之前七天,有三天没吃中饭,两天吃了一口就丢了。”
声音自身后传来,陶应雪本不想理,想了想,又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不关你事,我也不想看见你,赶紧给我离开这儿!”
她用了最重的语气。以前,她只要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们都会自觉地离开。
可今天,那股冷冽的气息不仅没走,反而更靠近了。
他自后拥住她,强健的身体笼罩住她,低沉的音色里,是不容拒绝的掌控欲。
“给你带了午餐。我亲手做的。”
陶应雪近乎震悚地回过头,从见面到现在,她第一次看他的脸——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一年前,那时的顾临渊本应在擎天塔训练,却为了她的分化日特意赶回来,然后被阴着脸的陶应雪赶走,连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那时的她心情处于极好与极坏的交错,并不曾仔细看过他的模样,而现在,当她直视他,才意识到那个记忆里,稳重寡言,却永远站在她身后,给她无尽安全感的顾哥哥,已经脱胎换骨——他的眉骨处多了一道暗色的疤,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满是要割伤人的冰霜,肩膀更宽,肌肉比之前更结实,胸前的白色狮子勋章也换成了刺目的红色——这代表他已经去过前线,并至少猎杀了三头s级的怪物。
前线的鲜血和残酷的训练磨砺了他,让他多了种沉重的压迫感,如一柄出鞘的剑,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种气魄,她只在两个人身上见到过。
本应是她未婚夫的周止戈,和三番两次出现在她面前,以轻佻目光打量她的蒋昭。
恐惧短暂地摄住了她的心神。反应过来自己的心情后,陶应雪沉了脸,心情极差地给了身后的顾临渊一肘子,弯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恶狠狠道:“不吃!走开!”
她看见顾临渊怔愣的眼神,和他黑眼睛中短暂闪过的一抹受伤,心情终于恢复了些:“他们没告诉你吗?我现在,讨厌有异能的每一个人!你,也不例外!”
“……我知道。”顾临渊垂下眼,“来之前,他们都告诫过我了。”
陶应雪心里的得意多了几分,看着强大的男人在她面前依旧如此脆弱,能够轻易地被伤害,她心里的郁气终于散开些许,索性也不急着走了,手撑着身后的桌子,轻轻一踮脚在桌上坐下,翘起腿,恶意满满地打量着他:“那你还来做什么?嗯?你不会以为你和别人不同,可以用那点可怜的回忆改变我吧?”
“我曾经这样想过。”顾临渊的声音很轻,他抬起头,注视着她的脸,目光中的温和冷静逐渐恶化,化作贪婪的黑洞:“知道吗,应雪,过去的一整年,我都很害怕,害怕周止戈坚持保护你,害怕元帅拗不过儿子,点头同意他娶你,害怕我不够强,军功不够多,没办法从你父亲的羽翼下把你抢回来……”
那种被野兽盯住的惊悚感卷土重来,陶应雪攥紧了手,心里的镇定摇摇欲坠。
“知道吗,应雪,”他温和地说,“你现在的脸色很白,很难看。”
宛如最后一根稻草压下,陶应雪尖叫一声,双手捂住头,一直试图遗忘的事又缠绕上她,她想起那天,蒋昭把她堵在包间,阴森森地说道——
“我又升迁了。中尉。你猜,还有几级,我就可以把你抢过来,关在我的房间里,做我专属的抚慰官?”
抚慰官!抚慰官!
一直作为准s级被培养的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高级异能者的特效药,用于承受精神暴动的载体,冠冕堂皇的给个‘官’的名号,实际上就是可以被随意玩弄的奴隶!
“不……我不要……呜呜……”她从桌子上缓缓滑落,跪在地上,蜷缩着身体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将脸埋在膝盖中,声嘶力竭地哭泣。
“爸爸,桃子好害怕……呜呜……好害怕……”
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啊。当她被宣布分化失败,从神坛上跌落的那一瞬,她几乎能触碰到,其他人灼热的呼吸。她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的,她当然知道很多人爱她,她也从不在乎,可那一瞬间,很奇异的,她明确的看到了陆晞笑容背后的恶欲,陆晞藏在阴影处扭贪婪的目光,苏知微小心翼翼的安慰下潜藏的兴奋,凌煜伸出的双手顺着她的背轻轻下滑,拂过无人敢触碰的私处……还有很多、很多……
她被无数的欲望缠绕,像被网住的鱼。
她竭尽全力地逃跑,用冷漠掩饰恐惧,可顾临渊的一句话就将她打回原形,原来这安稳的一年不是因为他们放弃了,不在意了……她一直都还是那条被困在网中的鱼,而现在,渔网收紧了……
“啊啊,好可怜。”一双手自背后伸来,苍白,瘦弱,却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钳制住不准她挣脱。
“原来桃子是被吓到了。真好,我还以为是你不要我了。”
她仓惶地抬起头,撞进一片黯淡的琥珀色中。无声的嗡鸣缠绕住她的身体,侵蚀她的灵魂,少年眨眨圆眼睛,身边灰色光点颤动,让催眠的效果更强。他弯起唇,扭曲地笑,只有此刻,他才会看起来可爱,像哥哥一样让人心生‘好感’。
“好桃子,乖桃子,把心里话都告诉我,好不好?”
陶应雪咽下唾沫,润一润干涩的喉咙。
“好……”
“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我不知道……我把你拉黑了。”
陆钧脸色阴沉:“为什么?”
“我……不想见到你们。我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我对你的欲望吗?可是,那是我对你的爱啊!”陆钧忽然激动起来,苍白的面庞染上不正常的潮红,他越发紧地抱住了陶应雪,让她感受到他下身的硬度,“对喜欢的女孩有欲望,这多正常啊?不正常的是周止戈,对吧?对吧?”
“给我冷静点。”陆晞把发情的弟弟拽开,那张时刻挂在脸上的,完美的笑容面具早被摘下,只余无尽的阴冷。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少女的脸,注视她毫无焦点的眸子:“雪儿妹妹,你在害怕什么?”
陶应雪不回答,只是迟钝地、滞涩地,眨了一下眼睛。
“陆钧!”
阴森森的命令落下,无形的精神攻击直接刺入大脑,陆钧捂住头,痛苦地呻吟。
“知道了、知道了!”
脑中的刺痛缓解些许,他强撑着抬起手,驱动灰色光点,脸色越发苍白。
“为什么害怕我,雪儿妹妹?”
收起可憎的面目,陆晞弯起唇,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因为……因为……”陶应雪哆嗦着,那些糟糕的回忆再次翻涌,“很可怕……你们每个人都很可怕……我能感觉到的,从那一天之后,一开始模糊,之后越来越强烈,你们每个人都想吃掉我,在和我说话、和我相处的时候,总有东西从你们身上跑出来,钻进我的衣服里,抚摸我的皮肤……”她哆嗦着,声线越发颤抖,“我不要、不要!你们都好奇怪,你们不是哥哥,是怪物!”
很难得的,随着她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