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笑了。
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滑落。
“老天要亡我,我还渡江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苍凉,“当年八千江东子弟随我过江,如今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就算父老乡亲怜惜我,还愿意奉我为王,我项羽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就算他们什么都不说,我难道就能问心无愧吗?”
转身,他牵过陪伴自己五年的乌骓马。这匹神骏的战马似乎也明白主人的心意,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老先生是厚道人。”项羽轻抚着马鬃,眼神温柔了,“这匹马跟我五年,所向披靡,日行千里。我不忍心让它陪我死,就送给您吧。”
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命令剩下的将士全部下马,准备最后的步战。
而他自己,握紧了短剑,独自迎向如潮水般涌来的汉军。
这简直是一场屠杀。
项羽像一尊浴血的战神,每一剑都带着必死的决绝。
汉军的尸体在他周围堆积成山,鲜血染红了江水。
他身上又添了十几处伤口,却依然屹立不倒。
就在这血雨腥风中,他忽然在汉军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吕马童,他从小到大的玩伴,曾经在他帐下效力的旧部。
项羽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汉军都不由后退。
“对面那位,不就是我的老朋友吗?”
吕马童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慌乱地别过脸去,对身边的将领王翳结结巴巴地喊道:
“快、快看!那就是项羽!”
这一刻,项羽彻底明白了。
不仅是江东抛弃了他,连曾经的部下也急着用他的人头去领赏。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既恐惧又贪婪的面孔,朗声道:
“我听说刘邦悬赏千金、万户侯要我的脑袋,老朋友,我就送你这个人情吧——”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
他横剑于颈,目光扫过江岸、敌人,以及那遥不可及的江东。
猛然挥剑!
血光乍现,那尊不屈的身躯,依旧持剑拄地,久久未曾倒下。
西楚霸王项羽,就此陨落。
汉军为争夺他的尸体疯狂内斗,自相残杀者数十人。
最终,王翳取其头,吕马童、杨喜、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
消息传回高台,汉军欢声雷动,声震云霄。
高台之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般涌来。
“万岁!万岁!”
呼喊此起彼伏,每一个汉军将士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未来的憧憬。
江山定鼎,天下归一。
刘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紧锁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眉头终于舒展,脸上露出了彻底放松的笑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终点。
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身旁女儿的肩,想说些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烟雨迷蒙的乌江方向。
欢呼声依旧在耳边轰鸣,可就在这一片欢腾中,一个遥远而清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在反秦之初,他还是沛公,那时,他们在夕阳如血之时,歃血为盟,击掌立誓:
“皇天厚**鉴!我项籍!”
“我刘邦!”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自此之后,同心协力,必亡暴秦,富贵共享,患难同当!若有异心,天人共戮!”
画面陡然一转,是鸿门宴上,项羽那犹豫却最终没有落下的剑,是范增那双恨铁不成钢的眼睛……
是从那时起,猜忌、算计、利益的纷争,如同无形的裂痕,一点点蚕食了那份最初的兄弟情谊,最终走向了不死不休的对立。
刘邦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
昔日誓言,言犹在耳。
可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