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却不肯坐,他蹲下身来,视线与坐着的谢允明齐平,然后捧起谢允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掌心很热,脸颊也热,谢允明微凉的手背被这温度熨帖着,竟真觉得有一丝暖意从相接处蔓延开来。
“臣实在经受不了别的变故了。”厉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允明掌心,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他控制不住。
头上像悬着一把利剑,日夜贴着他头皮嗡鸣。如今有人告知剑将撤去,他反而不敢抬头,只怕一睁眼,那剑仍森森悬在原处。
此后每日卯时,谢允明准时服药,药力绵柔,不再疼得指节发白,寒毒发作的间隔,由三日到七日,再到半月,深冬最冷的早晨,他起身时也不再咳得撕心裂肺,廖三禹请脉的次数,从一日三次减到一日一次,眉梢的喜色却一日浓过一日。
腊月初八,廖三禹道:“陛下脉象已回春。寒毒虽未尽除,却退守一隅,不再侵蚀心脉。方中诸味,兼理头风,失眠,旧咳,皆固本培元之要,今冬可度,来年亦可期。”
厉锋站在一旁听着,心脏就像被温水包裹,一点点化开那些冰封的恐惧。
只是送来药方的那个人。
她来过,但也未曾停留。
那封没有落款的信,字字没有提及谢允明,又仿佛字字是在对他说。
谢允明把它锁进寝殿暗格。铜扣合拢的轻响,像落了一道锁,也锁住了所有能翻涌而出的情绪。
有一次,厉锋在帘外看见他取出信,指尖沿着折痕缓缓抚过,久到纸角起了毛边。
“陛下没能与娘娘见上一面,遗憾么?”事后,厉锋低声问。
谢允明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放下笔,抬起头。
“没有什么娘娘。”谢允明的声音很平静,“我的母妃早已经不存在了。”
厉锋走到他身边,默默听。
“不相见对我们都好,先帝派人刻意看顾幼时的我,想用我变成困住我母妃的软肋,她反而将我当作稳住皇帝的幌子,借机脱身,独身离去。而我,这么多年也在利用她的存在为自己谋利,情分里混着私欲,我们早就做不回寻常的母子了。”
“至少我们皆大欢喜,她得到了自由,我得到了皇位,这就够了。”
厉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臣也是如此。”
谢允明挑眉笑:“是么?你已经被满足了?”
“臣也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厉锋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陛下,臣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厉锋深吸一口气:“臣想将肃国公还给秦将军。”
“什么?”秦烈大惊,听到谢允明要封他为肃国公的时候,浓黑的眉锋骤然拧紧,“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立即撩袍跪地:“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君无戏言。”谢允明道,他从案后起身,走到他面前:“秦卿,这肃国公之位本该是你的。”
秦烈主动向他请旨,决定重新回到边疆,一是震慑北牧外国,二是监督偏远地方,以防异心。
谢允明虽有些不舍,但也立即同意此事。
秦烈很高兴,但此刻,刚毅的脸上却满是不解:“臣请旨回北疆镇守,是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并不需要如此嘉奖,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这个称号,不是已经有了归属么?”
这本就是厉锋的。
谢允明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将秦烈扶起来,“秦卿若是拒绝朕,那也是拒绝了朕的厉爱卿啊。”
秦烈怔住:“陛下这是何意?”
“是厉爱卿亲口对朕说的。”谢允明松开手,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渐绿的枝桠,“他告诉朕,他虽讨厌你,却也曾打心底钦佩过你,他觉得你才是真正的秦家人,是唯一配得上肃国公称号的人,他只是在肃国公府暂住了一段时日罢了。”
秦烈的喉咙动了动。
厉锋去祭奠秦家的祖坟时,老仆指着斑驳碑面,絮絮叨叨说他生父生母的故事,壮烈得像说书。
他却站在两步之外,负手听风,心口平得不起褶皱,他只是个看戏的过客,连悲恸都借不来,打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做不了秦家人,他也并不想强迫自己。
他的落脚处,在皇城之中,一盏灯下,灯下之人,是谢允明,这永远无法改变。
谢允明道:“他说他若死后,也是绝不肯进秦家祖墓的。”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炭火静静燃烧,光影在秦烈脸上跳动。
“对秦卿你……”谢允明微微一笑,“他也是绝对喊不出大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