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也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感慨,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这是他的一片好心啊。”谢允明走回案前,拿起早已拟好的诏书,“秦卿,领旨吧,北疆需要你,朝廷也需要一位名副其实的肃国公。”
秦烈不再拒绝。他郑重地跪下,双手接过诏书:“臣,领旨谢恩。”
三日后,秦烈离京。
冰雪消融,春意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护城河的水开始流动,柳枝抽出嫩黄的芽,秦烈带着亲兵从北门出城,马蹄踏过湿润的官道,溅起细小的水花。
城墙上,谢允明和厉锋并肩而立,阿若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站在稍后处,为二人挡去初春尚带寒意的风。
秦烈在出城一里后,勒马回首。
城墙巍峨,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见了城墙上的那两个身影,他们并肩站着,距离很近,衣袖在风中轻轻相触。
秦烈忽然想到了几年前,他刚回京的时候。
那时局势紧张,他奉诏回京,心中满是忐忑与警惕。在靠近城墙的时候,其实他就看见了谢允明,只是没能看清,谢允明独自站在城墙边角的位置,身形单薄,衣袍在秋风中翻飞。
一个特别的人,一个柔弱之人迎风而立,眼神却沉静坚定。
后来,承蒙君主不弃,他有了清晰的站队,不再有过片刻迷茫。
此刻,冰雪消融,春意盎然。
城墙上的那个人依然站在那里,仿佛什么也没变。
秦烈安心地收回视线,扬起马鞭。
“驾!”
骏马长嘶,奔向北方。那里有辽阔的草原,有需要镇守的边疆,有他半生征战的土地。
城墙上,厉锋看着秦烈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谢允明。
谢允明也正看着他,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厉锋道,“陛下回去吧,外面风大。”
阿若抿嘴笑了笑,撑着伞跟上两人的步伐。
春风拂过城墙,带来远山融雪的气息,清新而充满生机。
厉锋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握着谢允明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是他经历过的最温暖的春天。
回到宫中。
傍晚时分。
厉锋本在寝殿恭候圣驾,正想着今夜该劝谢允明早些歇息,春寒料峭,廖三禹虽说过陛下身体好转,但仍需精心将养。
阿若却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厉大人。”她行了一礼,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有旨,请您去浴池见驾。”
厉锋一怔。
浴池?
阿若见他迟疑,抿嘴笑道:“大人随我来便是。”
穿过重重宫廊,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湿润温暖,终于在一处殿阁前停下,门楣上题着温泉宫三字,殿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氤氲水汽,带着淡淡的硫磺与兰草混合的香气。
“陛下有旨,请厉大人先戴上这个。”
阿若双手托着一条素白纱布,质地柔软,边缘绣着细细的银线云纹。
既然是陛下要求,他自然点头。
阿若将纱布覆在他眼上,绕到他身后,仔细打了个结,确保视线被完全遮掩。
“大人请进。”
说完,便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蒙眼的瞬间,厉锋其他感官便陡然敏锐起来,他迈过门槛,温热湿润的空气立刻包裹了。
耳边传来潺潺水声,像是活水在流动,又像有细泉从高处落下,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微咸的矿物质气息。还有,兰草的清雅,以及一丝极淡的,独属于谢允明的墨香与药香。
他往前走,薄纱拂过身侧,是垂挂的帷幔,层层叠叠,柔软轻盈,脚下是温润的玉石地面,打磨得光滑,赤足踩上去应会很舒服。
“陛下。”厉锋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他的耳力仍在。
殿中有一人,他听得见极轻的呼吸,还有水波荡漾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