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斥面色惨白,想辩驳,却被如狼似虎的禁军反剪双手,拖了出去,怒吼与挣扎声迅速远去。
“传太医!快!”谢允明厉声催促。
皇帝被抬回寝殿,太医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灰败地摇头:“陛下脉象……臣……臣需即刻施针用药!”
“所有人退出殿外!不得惊扰太医救治!”谢允明起身,衣袖一挥。
百官惶惶退出。
殿门沉重合拢,将混乱与猜疑隔绝在外。
廊下,百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人人面上俱是惊疑不定,夜色浓重,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鬼魅般长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时辰后,霍公公佝偻着背走出来,老眼通红:“陛下……尚未苏醒,贵妃娘娘在侧照料着。”
谢允明连忙问:“太医还有说什么?父皇他……”
霍公公只是摇头。
众人心下一沉。
就在这时,廖三禹忽然站了出来,他面容清癯,此刻却神色激动,对着谢允明深深一揖:“殿下!臣早先卜得乾之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旧星将坠,紫微升腾,今夜殿上,真龙已现!”
“方才猛兽突袭,天威震怒,然殿下执鞭退兽,镇定如山,此非人力,实乃天授!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旁辅星大亮,光耀帝星!此乃储君威德已彰,天命所归之兆!”
他声音朗朗,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如今陛下昏迷,国不可一刻无主,当此非常之时。唯有殿下威德足以镇服朝野,安定人心!臣斗胆,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暂行摄政,主持大局!”
话音落,不少官员交换眼色。
谢允明蹙眉:“国师大人大人此言差矣!陛下尚在,岂有臣子僭越之理?此事休要再提!”
“殿下!”廖三禹再拜,言辞恳切,“非是僭越,乃是权宜!殿下今日退兽护驾,众目所见,岂非天意?若殿下不挺身而出,朝局动荡,外邦更生轻慢之心,届时何人能安天下?”
他转身,面向众臣:“诸位同僚!难道尔等不信殿下之能?不愿见社稷安稳?”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位,两位,三位……越来越多的官员出列,躬身:“臣等,恳请熙平王殿下,为江山计,暂行摄政,主持大局!”
声音由疏落渐至整齐,最终汇成一片,在麟德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谢允明立于阶上,夜风卷起他蟒袍衣角。他望着脚下跪倒的一片绯紫青绿,望着远处深不见底的宫闱夜色,良久,终是轻轻一叹,似无奈,似沉重:“既为社稷……本王,暂领此责。”
“待陛下龙体康愈,即当奉还大政。”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那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褪尽,只余下冰封般的平静与掌控。
“即日起,闭九门,严出入北牧使团一案,由三司会审,秦烈将军协理,朝中一应事务,皆报本王裁决。”
命令简洁清晰,不容置疑。
“臣等——遵命!”
山呼声起,没入沉沉夜色。
谢允明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麟德殿门,门缝内灯火幽微,映着魏贵妃守候的侧影,他极轻地弯了弯唇,转身。
他迈步,走下御阶。
蟒袍拂过冰凉石阶,所过之处,跪伏的臣子们将头埋得更低,肩背躬成谦卑的弧度,如风吹麦浪,层层倒伏。
他走向那一片已然跪伏的江山。
第82章父与子
皇帝昏迷三日未醒。
药气凝成白雾,在朱墙金瓦间沉沉浮浮。
宫墙外,焦躁却烧得正旺。
“让开!”
厉国公被十柄长戈交叉挡在丹墀之下,嘶声吼道,“本国公有要事,必须面见陛下!陛下昨夜宫宴突发不测,究竟龙体如何,让开!”
守门将领的铁面映着残阳:“望国公恕罪,熙平王殿下有令,陛下抱恙,养心殿不得受惊扰,必须紧锁宫门,百官各安其职,勿得擅动。”
宫门轰然阖死,把厉国公的怒吼连同百年厉家的威望一并关在外面,他踉跄转身,却在甬道尽头看见一人披玄甲,按剑而立——
厉锋。
紫宸殿深,烛火似也屏息。
谢允明高踞御座,双眸紧闭。
案前铜漏滴答,每一声都似血滴坠入深井,殿内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
离目标愈近,他面上愈无颜色,仿佛喜与悲都被抽成真空,只剩一具壳子与野心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