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想起曾经的谢允明,那个总是安静站在他身侧,看他批阅奏章,处理朝政的孩子,把自己一寸寸熬成如今孤峭的刃。
“我只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也有错么?”谢允明声音低哑,“我不想再被人所害,我想活着,像普通人一样活着,可我已经做不到了,我不能恨么?淑妃害了我,是她害我有了这具残缺的身体!”
“那你恨朕么?”皇帝问。
谢允明的声音止了,他没有回答。
“你恨朕,朕也接受。”皇帝闭上眼。
谢允明却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皇帝怔住。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在他还是肃王时,起兵造反,阮娘一直陪伴在他身侧,她还不是贵妃。是一个医者,是一个谋士,他还有一帮好兄弟,廖三禹,秦烈的养父肃国公,邵将军,他们几人刀尖舔血,都因为想实现自己的抱负而聚在一起,现在一切都实现了,情谊却不见,只剩君臣。
这天下是他们一起打下来的,可兄弟却死的死去,离的离去,他们早就散了,全部都散得一干二净了。
廖三禹其实对他是失望的吧,一直用着修道的借口久久躲在山上。若不是因为谢允明,或许他不会回到朝堂。
他难道是个昏庸的皇帝么?可他作为一国之君,励精图治二十余载,宵衣旰食,从未有一日懈怠。
啊……
他们都说是自己无情。
或许,他真是淑妃口中的自私又薄情寡义的人。
皇帝眼眶不受控制地渐渐湿润了。
这的确是他的错。
他这一生,年轻时一直在奋力攫取,攻城略地,揽权纳美,却从不懂得珍惜拥有。直到失去,直到垂垂老矣,才惊觉自己手握万里江山,却快变得一无所有。
阮娘离开了他以后,他像是昏了头,连她留下的儿子都没能顾好。
殿外,不知何时,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像是要将这座冰冷的宫殿,将这段千疮百孔的父子情,将他这场迟来的悔意一并温柔而又残酷地掩埋。
谢允明仍笔直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皇帝正欲开口,可谢允明却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是一片荒芜的决绝:“若儿臣此生,注定不能得心中所求……陛下,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翻,那支承载着无数恩怨的金钗,钗尾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竟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脖颈。
皇帝瞳孔骤缩,几乎来不及思索,整个人扑上前,一把攥住那只握钗的手。
金钗被夺,皇帝掌心却被钗尖划破,血珠滚落,滴在谢允明白衣上。
皇帝却顾不上疼,只低吼:“你疯了?!”
皇帝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谢允明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恼怒:“朕不过是……不过是冷落了你几日!你便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报复朕吗?!朕又不是圣人!朕岂能永远明察秋毫,你不说,朕怎么看见你心中的苦楚?”
“朕知道,是淑妃害了你,朕已经知道了……”
谢允明不再挣扎,任由皇帝抓着他的手腕,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复杂到极致的眼神望着皇帝,那里面有挥之不去的哀怨,有深可见骨的委屈,有多年隐忍的疲惫,全都狠狠撞在皇帝心上。
皇帝握着手中那支金钗,忽地,他猛一挥袖,将金钗弃了:“留不住的东西,便不要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你杀了泰儿,就当是因果报应,朕不怪你。”
皇帝终是弯下了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扶起他的长子,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妥协,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是朕错了,朕会好好弥补你。”
指尖甫一触及,谢允明便像雪塑的人,顷刻崩散所有支撑,仰面坠落,皇帝仓皇收臂,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谢允明的脸颊贴着皇帝龙袍上。
他笑了。
一个无声的笑容在他苍白的唇角缓缓漾开。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又赢了。
娘啊娘……
他在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曾经,是否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