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妃闻声,停下研磨的动作,抬眸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她便立刻放下墨锭,快步迎上前,伸手虚扶谢允明:“明儿来了,快快起来,不必多礼。”
谢允明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微微一怔。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有些意外。
魏妃道:“你手好凉,近日天气反复,早晚温差大,衣裳可还够穿?我那里新得了几张上好的银狐皮,正适合给你做件斗篷。”
谢允明正要开口,魏妃又道:“还有这膳食,御膳房可还合你口味?我听说你脾胃弱,最是用不得生冷油腻,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差人来延禧宫说一声,我让小厨房做了给你送去。”
谢允明微微垂眸,避开她过于殷切的目光,只客气道:“谢娘娘关怀,儿臣一切安好。”
皇帝笑道:“明儿来得勤快,朕就有些担心你太过劳累了,可若不来,朕又觉得想念。”
谢允明道:“儿臣身体尚可,自然要向父皇请安的。”
魏妃柔声提议:“不若,明儿今日同我和你父皇在紫宸殿一同用膳吧?我特意备了些清淡滋补的汤品,正好给明儿补补身子。”
皇帝闻言,目光在魏妃与谢允明之间流转一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颔首应允:“好,明儿,你今日便留下来吧。”
谢允明只好点了点头,应下了。
魏妃邀请他一同赏画,一直到膳食备好,几人入席中,皇帝北向,魏妃居东,谢允明坐西,一眼望去,倒真像寻常百姓家,父母子三人,围炉话桑麻。
山参乳鸽汤色清亮,魏妃先给皇帝舀一盏,再给谢允明添一盏,最后才轮到自己。
她垂睫吹汤,唇角却含着笑,像把十年冷寂都煮进了这一勺热气里。
皇帝尝了一口,忽道:“明儿,你幼时就喜爱这汤,可还记得?”
谢允明执匙的手微顿,温声应道:“那时儿臣太小,已经不记得了。”
魏妃笑着问:“那现在喜欢么?”
谢允明颔首:“汤清味醇,自然喜欢。”
魏妃好似松了口气:“那就好。”
用完膳,魏妃在谢允明打算离开时问道:“陛下还要忙于政务,明儿下午可得空?不如去我那延禧宫坐一坐?”
谢允明回礼:“父皇,娘娘,儿臣多谢厚爱,只是国师此前吩咐,祭天大典在即,今日还需与儿臣细细详说其中几处关键仪轨,不敢延误,儿臣……就先告退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并未强留,只道:“既如此,便去吧,好生听国师教诲。”
魏妃只好作罢,只亲自将谢允明送至殿门外。
分离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彼此眼中都是一片清明与了然。
目送那道清瘦背影转过回廊,魏妃才收回视线。
她回到御案旁,并未立即落座,而是执起鎏金小剪,轻轻剪去灯芯上一截焦黑。火光跳了跳,映出她眉宇间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
“陛下,”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自省的怯意,“臣妾……是不是太着急了?明儿他,似乎并不习惯臣妾这般亲近。”
皇帝放下朱笔,拉过她的手,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声音低缓,带着罕见的温和:“明儿性情温顺,也善解人意,只是自幼失母,心里总有个填不满的缺口。除了朕,他对旁人甚少真正亲近,你且耐心些,日子久了,他自会感受到你的真心。”
魏妃闻言,眸光微闪,像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她轻轻倚近皇帝,声音柔得几乎化开:“陛下这样一说,臣妾便安心了。只是……方才看明儿脸色,似乎苍白了些,祭天大典繁琐劳神,臣妾担心他身子吃不消。”
皇帝眉心微蹙,沉吟片刻,转头吩咐:“传张院首去长乐宫,好好给大皇子请脉,不得有失!”
“是,奴才遵旨。”霍公公连忙应下。
魏妃不再多言,重新执起墨锭,专心为皇帝研墨。
谢允明回到长乐宫,才转过影壁,便见阶下徘徊着一道人影。
五皇子。
他看着脸色有些急躁,显是等了许久。
谢允明道:“五弟不去淑妃娘娘宫中请安,来我这里做什么?”
听见声音,五皇子猛地抬头:“我已经在母妃宫里请安过了,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弟弟在此恭候多时。”
谢允明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五皇子亦步亦趋地想跟着他进入殿内,搓着手:“大哥,我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前几日母妃,母妃她一时糊涂,言语间若有冒犯,还望大哥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弟弟我心里,可是一直时时牵挂着大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