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御案后坐下,目光随即被那枝突兀的梨花吸引。
霍公公在一旁冷汗涔涔,已经准备好要跪下去。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压抑的情绪:“你折来的?”
“是啊。”谢允明仿佛浑然不觉,依然笑道,“儿臣又去御花园瞧了瞧,见这梨花开得最好,儿臣最近仿佛走了霉运般,之前好好的花,一经儿臣的手,便都枯萎了,儿臣实在是想不通,心中烦闷,便折了这最好的一枝,送到父皇这儿来,也想沾沾父皇的好运,驱驱晦气。”
皇帝凝视着那枝梨花,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紧绷的脸色竟慢慢缓和下来:“既然是你送的,那就……摆在这里吧。”
他没有动怒,没有命人将花扔掉。但谢允明能感觉到,殿内的气氛已经变了。他没有久留,又陪着皇帝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识趣地告退离开。
紫宸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枝梨花上,深沉难辨。
霍公公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仿佛透过这枝花,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爱折梨花的女子,也曾这般未经通传,闯入他的书房,将带着清香的梨枝置于他的案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着类似见它开得好,便折来与你同赏的任性话语。
皇帝知道,自己这些年,不过是在跟一个不再爱他的人,跟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去较劲儿。
他舍不得挖了那些梨树,却也从不主动去看,可心底深处,他又何尝不是命人好生看顾着那些树,任由其花开花落,岁岁年年,不想失去曾经的美好。
今日谢允明这一举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他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不能迁怒谢允明这个孩子。
他是个好孩子,是她留下来的血脉,与她相似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皇帝的心绪,终究是难以平复,他批完了奏折,就走出了紫宸殿。
霍公公问他,可要摆驾去淑妃宫中。
皇帝摇摇头,信步来到了御花园。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拂着满园芳菲,他无意识地朝着梨树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花丛深处,一个身着素雅白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他,挽着简约的发髻,跪在落英缤纷的草地上,双手合十,微微仰头望着天空,姿态虔诚,仿佛在默默许愿。
皇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一窒。
仿佛,是她回来了。
第32章急症
皇帝当夜宿在了延禧宫。
这一去,便是接连好几日。
冷寂了多年的延禧宫,仿佛一夜之间冰雪消融,迎回了曾经灼灼其华的荣宠。
内务府那些最擅长审时度势的奴才,手脚麻利地往宫中送入了一批伶俐的新人,吃穿用度,一应供给,顷刻间便提升至与淑妃,德妃比肩的规格,再无半分昔日的怠慢与轻忽。
谢允明前往紫宸殿请安时,尚未踏入殿门,便听得里面还有温婉柔媚的声音。
霍公公守在殿外,见到他,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殿下,魏妃娘娘正在里头伴驾呢。”
谢允明脚步顿住,脸上浮现一丝了然:“既如此,父皇有娘娘相伴,我便不去打搅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殿下请留步!”霍公公却急忙唤住他,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意,“殿下稍候,容奴才往里头通报一声,陛下若是知道殿下来了,定然也十分高兴的。”
谢允明停下,道:“我可不想打扰了父皇与娘娘的兴致。”
“不算打搅。”霍公公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道,“不瞒殿下,陛下方才……还与娘娘谈起殿下您呢。”
片刻后,霍公公从殿内躬身退出,笑着对谢允明道:“殿下,快快请进,陛下和娘娘宣您呢。”
谢允明整了整衣袍,步入殿内,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而一身素雅宫装,褪去了往日疯癫狼狈的魏妃,正挽着袖子,姿态娴雅地在一旁亲手研墨,眉目低垂,侧影温婉。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魏妃娘娘。”谢允明依礼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