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镇的酥酪送入口中,胸口沉闷感得以缓解,他才将眼皮缓缓抬开一条缝,眨去薄薄一层生理性泪水。
兴许是为照顾谢迟竹的感受,谢不鸣的几个弟子与岳峥都不在雅间内了,此间又只余下三人。
谢迟竹手指动弹两下,缓缓将自己从软垫里拔出来:“哥。”
“嗯。”
对上谢迟竹无声的目光,谢不鸣终究是掩住半声叹息,缓步退到了门外。
将门合拢之前,他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那半身血迹的小兔崽子一眼,眼底寒意凛然。
半声“吱呀”过后,雅间内归于寂静。春明楼内、双溪河畔,诸多红尘喧嚣都隔在墙板之外,听不分明。
那小兔崽子好像也知道谢迟竹不喜欢大片血迹,将身子侧过一半,堪堪让大片血污自谢迟竹的视野中消失。
谢迟竹蹙起眉头,吸了一鼻子安神香:“阿聿,过来。”
谢聿闻言,脚步一挪又一缩。
谢迟竹从他眼底看出畏惧的意味,心里一软,不由得将声音放柔:“给来给我瞧瞧。”
只见一道深深伤口已结了血痂。谢迟竹垂眼,指尖一拨,血痂便毫无阻碍地脱开,露出底下毫不见伤处的皮肉。
“不疼?”
谢聿朝他露出一个标准笑容:“不疼!”
未及眼底的笑意令谢迟竹心跳一滞。他缓缓收回手,又用帕子将原本就干干净净的指尖擦了一番。
……
回忆归笼,谢迟竹望着桌面上玲琅满目的菜色,是彻底没了胃口。
他身在道中,却并未守住那清心寡欲的戒律,依旧好美食,尤其嗜甜,但对人血是半分兴趣也无,只觉得筷子都懒得动了。
“清云境还是在辰时开放?”他将酥酪端起来,小小抿了一口,转而开口问。
谢不鸣摇头:“是子时。”
说着,他向雅间外比了个手势。片刻后,道童双手端着一条长木盒进了门。
谢不鸣取来木盒。只见其中是一柄其貌不扬的长剑,静静卧在衬布之上。
“我在其中存了三道剑气,可供不时之需。”他道,“孤筠,无论如何,你的平安为上。”
第102章
夜半子时,双溪镇正于夜色下安睡。
更声敲过,越过入口,清云境内却宛如白昼。光线柔和,无日无月,仿佛凝固在琥珀中。
周遭景致倒是同一甲子前别无二致,草木繁茂,天清云淡,一派好光景。
——只是有一点不对。
鸟鸣虫鸣在耳边亲热嘈杂地相互应和,除此之外,更无人声,就连一同进入清云境的岳峥都不见了影踪。
谢迟竹只觉得头疼得很,耳边嗡嗡的。他按住腰间长剑,神识徐徐向四周探去,又并未见得更多异样。
一只圆滚滚的雀儿自枝头落下,蹦蹦跳跳地停在他肩头,睁着黑豆般的小眼睛,口中不时发出一两声啾鸣。
身姿流畅优雅的小鹿亦从林间现身,若无旁人般踱步至谢迟竹身侧,俯身向山涧汲水。
若掘弃一切前因后果,此间还当真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
谢迟竹却不敢轻易放松警惕,将剑柄握得更紧了些,沿着记忆中的路径缓缓向前探。
越往里,林木就越发繁茂幽深。奇花异草处处可见,随便拈下一叶便能到外边换得千百两金银,反倒是记忆中的危机四伏始终不见影踪。
如此警惕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头顶是一线天光也泻不进来了,先前停在肩头的鸟雀也受惊般飞走,耳畔只余下“沙沙”的脚步声。
他心里有些发毛,足尖刻意在地面上一碾,制造出些额外的响动。
忽而,他耳廓一动,敏锐捕捉到来自侧后方的风声——
林间枝叶轻晃,腕间又一灼。来不及细思,谢迟竹身形径直向旁疾掠,手中未出鞘的长剑铮然一横!
剑风横扫而过,深绿的叶与细枝簌簌落了青年满肩。他来不及抬手去拂,直直抿唇看向声源处,手指已扣在剑鞘。
看清远处的人影后,他又是一怔,先缓缓将剑鞘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