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一甲子时移物换,当年宾客盈门的酒楼关门大吉,街边射箭小把戏的规矩竟然半分没变。
谢迟竹也不消再细听解说,手在台边轻轻一撑,整个人便轻燕般飘了上去。宽袍大袖在风中飘荡,方才还热闹非常的台下为之一寂,他恍若未闻,信手持起长弓,搭箭上弦不疾不徐——
举手投足矜持闲适,弓弦拉开时亦是毫不费力般,唇角甚至隐约噙着笑意。
凌空飞出的长箭却半分不见绵软,风声震得火焰齐齐一晃——
看清远处的景象后,欢呼声几乎要将小小一方木台震翻!
三支长箭分毫不差地扎在同一只天灯上,台边小童连忙跑过去拾捡,青年却只是淡然将长弓放回原处。
谢聿在台边候着,却瞥见他家师尊神采飞扬的眉梢,鬓角亦被火光照出了一层薄汗。
谢迟竹同谢聿对上视线,纡尊降贵地伸出一只手,正等着人来扶住,余光里却瞥见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他还未有动作,便见谢聿脸色微沉,耳边隐有剑风。
听取“哗啦”一声,几张纹绣各异的手帕整整齐齐落在台边。
谢迟竹一瞧便了然,目光朝旁扫去,不远处一个姑娘恰巧与他迎上,很是大胆地眨了眨眼。周围人亦发出善意的哄笑,小童提着那只扎着三支长箭的天灯登了台,一时场面好不热闹。
只有一个人显得不怎么高兴。谢迟竹也没再搭理谢聿,只从手帕堆里辨出那姑娘的气息,同小童招手,又温声细语嘱咐几句,算是将那有些棘手的好意处理妥当了。
在小童处登记过名姓,又游刃有余地同前来攀谈的陌生人寒暄三两声,转眼又是月上中天。夏夜不觉多么寒凉,但凡人到底要休息,勤勉些的修士也要调息,人群最终还是意犹未尽地散去。
谢迟竹懒散把玩着手中新得的乌木长弓,不动声色地踹在谢聿小腿。谢聿心里一动,却见余光里的青年恬然垂着眼,只专心致志调整着弓弦的松紧。
他面容在月色下更为白皙,长睫投下浅淡的阴影,唇角弧度未褪,心情十分不错的模样——唯独没有分给谢聿半个眼神,选择性地将身边人当作了透明人。
白日里两人已择定歇在镇中最大一处客栈,向客栈行去的一路也无话。月色曳着影子,影子反倒不似主人,渐渐缱绻地交缠到了一处。
客栈门前的灯还明明照着,大堂里已歇了一般。迎客的小二将他们两位带往先前订好的客房,端的是大气也不敢出。临到门前,前边那瞧着好说话些的清隽公子先开口了:“热水可备好了?”
小二一抖,连连道:“备好了、都备好了!”
他说完,也不知是否是自己太过多心,前头的公子好似回身瞥了一眼,才缓步走进门中。
光是这一眼,就叫小二不由得脸红心跳起来,心下不由得琢磨:那又是何意?
还没琢磨明白呢,背后又过了一阵凉飕飕的风。奇怪,窗户早早就关了,怎么会……
第101章
房门在身后“吱呀”合拢,室内宽敞,陈设雅致,挑剔如谢小公子也找不出什么错处。
浴桶里腾起袅袅热气,他靠在一边,将谢不鸣前些日子交给他的几味灵宝都自乾坤袋里取出来,随手便丢向热水中。
不过是些助益经脉运行、排出杂垢的寻常功用,也没什么讲究,在洗浴时简单炼化吸收即可。
困意涌上来,他很惫懒地打了个哈欠,又往案上的三脚香炉里添了点安神清心的香料。悠悠然歇了半天,谢迟竹才踱到浴桶边。
朝里一看,几样东西都全须全尾地飘在其中,水已经微微泛了凉!
不是说人不会丢么,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谢迟竹眉梢一动,脾气登时就上来了,偏偏不想如谁的意。
他将外袍并其他衣物尽数褪在几步外的床榻上,只合着一件里衣,又在另一只乾坤袋里翻找一通。半晌,谢迟竹才寻到从前惯用的几种灵符。
真气自指尖游出,引得灵符上的咒文各自散出微光。虽说年头久了些,但乾坤袋中日月流速与外界不同,到如今都还算保管得妥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