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一步,便是失仪于天地祖宗,他们这些礼部官员万死莫赎!!
祠祭司的人脸都白了。
光是祭天一项,就有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九大步骤,每一步用什么曲子、跪拜几次、说什么祝文,全是祖制。
可祖制是前朝的祖制,新朝须得增删调整,既要承古礼,又要显新意。
有个侍郎忧心忡忡地说:“乐章要新谱,旧乐多哀靡之音,不合开国气象。已命乐府加紧创制,但至少需四十首曲目,恐来不及。”
吕肃皱眉,肃然道:“来不及也得来。九月前我就要见到谱子。十月,你们就得命人开始演练。”
“还有衮服冕旒的制式得画样,十二章纹中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都得让绣娘们一一缝好细查,不得有纰漏。”
“卤簿仪仗需新增‘定鼎钺’‘山河幡’,旧制无例可循,工部说打造需百日。”
“百日……还来得及,不过礼部还等着这些东西彩排,每样都得预留出时间和备用来,以免出差漏。”
“郊祀的牺牲需得选纯色犊牛、羔羊各九,现在就要开始择选豢养,不能有一根杂毛。”
“令光禄寺即刻去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琐碎、庞杂、却桩桩要命。
直到深夜,众人才勉强将大框架理出。
吕肃挥挥手,让他们各自回去草拟细则,自己却仍坐在堂上,对着一盏孤灯开始审阅起今日会议后的章程。
今日又是个难眠夜。
话分两头,各叙一边。
报坊。
二楼书房里白日里有些闷热,到了夜晚降下温后,窗户便大开,凉丝丝的风就涌了进来。
主编宋蹇只穿中衣,袖子挽到肘上,正对着桌上一张巨大的草图皱眉。
草图上用炭条粗略勾画着城门、宫阙、仪仗和人影,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标注。
搞新闻的不弄懂这些名堂,之后又怎么给百姓讲清楚呢。
反正他干这事儿还挺擅长,原先的主公慕容无疾乃是鲜卑人,对中原许多礼仪并不了解,需要他耐下性子一一讲清楚。
如今他宋蹇坐在这个位置,可真是恰到好处。
一个年轻抄录员捧着几卷纸进来,嚷嚷道:“宋主编,这是从礼部胥吏那儿抄来的最新消息,还有祭天坛的人选名录。”
宋蹇接过来后快速浏览一通,里面还有许多零散信息,诸如旧朝典仪记载,一些老画师凭记忆绘的前朝大典场景等等。
他看完后,断定道:“主笔祭天文的定是那位云先生,他的文风我熟悉,骈四俪六,用典深……提前备几篇分析他文风的稿子,等祭天文一出,咱们的解读文章就要第一个跟上。”
几个负责写文章的头都要大了,人家都还没有写出来呢,怎么解读嘛,真是强人所难。
管库的伙计在门口探头探脑,支支吾吾地说:“宋主编,广平那边送来的凝光纸到了,一共就五百刀呢,金贵得很。徽州那边的的紫玉光墨也只剩三十锭,咱们是不是省着点用?还用咱们自制的竹纸?”
宋蹇斩钉截铁:“不成。登基大典的特刊全用凝光纸,头版用紫玉光墨。我看这次的报纸出来之后,许多人是要传家、要入库、要留给子孙后代看的。要是因为省料,印出来的东西配不上那场大典,咱们报刊都要让人给砸了。”
伙计缩缩脖子,应声去了。
翌日一早,宋蹇又转头找上了画师,拉着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图稿是关键。那天场面必然宏大,你们几人定要分好工,一个专画宫殿仪仗全景,一个专门抓人物特写——尤其是殿下登上奉天门那一刻的神情姿态。还有一个,要记得留意百姓观礼的众生相。要活,要有生气,不能光画些呆板的仪仗队。”
画师连连点头,他们相当于是一线记者了。
当日能够见到殿下登基的盛景并且绘下来,此生恐怕都无憾了。
况且这些图都会在右下角标有自己的姓名,报纸传承千百年,他们只怕是也有幸跟着青史留名。
光是这绘图就有好多人挤破头都想参与进来呢!
第149章
十一月,洛城已落过初雪。
新修的宫城在薄雪覆盖下显得格外静穆,朱墙被衬得更红,琉璃瓦上的残雪映着如焰火般的夕阳,泛出淡淡的金紫色。
这座匆忙赶建,木头和桐油气味还没能完全散尽的宫殿在今日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如今已是准天子的璋王御驾在申时初入了宫门,他不大喜欢那种大张旗鼓的仪仗,故而身边只跟着精悍的玄甲亲卫,簇拥着几辆朴素的马车,碾过清扫过的御道进入皇城。
南若玉从车上走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情不自禁地往他那边看,但是又不敢冒犯准天子的威严,便只盯着他的胸口、衣摆和鞋子。
少年人今岁也才十八,身量已完全长开,玄色貂裘裹着劲瘦挺拔的身形,只是眉眼间的少年气被这几年繁多政务磨去了大半,沉淀下一种与其年龄略不相称的沉静与疲惫。
他抬头望向这座巍峨的宫殿,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恍惚的波动。
怎么可能不心生波澜和激动呢,前世他参观宫殿都不能看个囫囵的。
但在这一世,皇宫竟是成了他的家,他今后居住的地方,也是他将要执掌天下的地方。
谁见了不会说上一句世事难料。
“阿奚!”一声带着笑的呼唤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南若玉循声望去,只见他阿娘扶着宫人的手从侧廊快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