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遥望杨憬背影的目光,展开袖中一张关于郊区园子布局的草图。里头有桃林、荷塘、矮山、暖泉……一道道墨线勾勒出四季轮转的欢愉。
还得建个大点儿的捶丸场地,投壶这类的活动安排上,那附近的铺子也得一一建好,可以集购物娱乐休闲为一体,说不准大家今后还能在那些地方相看人家呢。
在图样的某些角落里,他用朱砂点了几个极小的标记。
迷阵中几处不显眼的岔路可以点在这儿,给客官增添些趣味。
寻宝路上几处意外惊喜放在此处,需不着太惊险刺激,最好是男女老少皆宜,大家一起参与进来乐乐呵呵玩耍一番。
毕竟殿下要的是一个雅俗共赏、宾主尽欢的园林,能赚钱当然也很重要。
云维忙活了一会儿就收起图纸,他余光看见石桌上杨憬留下的食盒。
里头还有小半块没动的胡饼,羊肉确实看着还很诱人,表皮烤得焦香酥脆。
他拿起饼,放凉了,仍旧慢慢吃了。
酥油香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温热的滋味。
也罢。来日方长。
六月,菖蒲城的礼部衙门。
日头快要将石板缝里的陈年苔藓给晒化了,衙门正堂里却门窗紧闭,原是墙角摆着冰鉴,丝丝白气渗出来,拂去了夏日的燥意。
礼部尚书吕肃端坐主位,绯袍衬得他脸色有些青白,眼下的青黑瞧着也愈发深重。
他已是连续几日都晚睡早起,全在忙活着关于开国登基典礼的一应事宜,家都没时间回,这几日一直宿在衙门里。
“诸公,”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像是在剐蹭老树皮,“今日先将国号和年号都给定下,再呈给璋王殿下定夺。”
下首两排檀木椅上坐着礼部四位侍郎、祠祭清吏司郎中、主客司员外郎,还有两位钻研礼仪已久的青州老学士。
人人眼下乌青,面前堆的文书都快遮住脸了。
祠祭清吏司郎中先起身,捧着一叠纸:“大人,下官等在探讨国号后又复议了几日,最后筛出十个备选:承、启、景、晏、朔……各有典出,各有寓意。”
吕肃眼皮都没抬:“将这些国号都呈报在给殿下的折子里,详解其义,各陈利弊。”
祠祭郎中应下,又迟疑地说:“大人,是否等殿下从江南回銮后再做定夺更好?”
这样有来有回地探讨,也便于他们更改。
“等不及了,元日殿下就得登基,哪里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吕肃打断他,“国号不定,年号、礼制、告天文书、册宝规制,全要搁置。况且江南虽平,仍旧百废待兴,殿下忙得分身乏术。我等臣子当为主分忧,岂能事事待决呢?”
话里透着些压迫和不满,众人凛然,埋头继续。
第二桩,年号。
这比国号更难。定来要吉庆,要大气,要顺口,还不能跟前朝那些倒霉年号撞了字眼。
礼部翻烂了《尚书》《周易》《礼记》,两个老学士翻出了生僻的谶纬书,甚至找了会天文的合星象。
“开泰如何?”有人提议。
“俗了。”
“永昌?”
“前朝逆王用过。”
“乾元?”
“气象够,但《周易》云‘乾元亨利贞’,取头去尾,不吉。”
几个老头子一直争论到斜阳西沉,嗓子沙哑,冰鉴里的冰都化成了水。
吕肃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幸亏他没有将云先生这些上了年纪的大儒给叫过来,他们根本就经不起这样的争休,若是出了问题,岂不是他的罪过。
他余光突然瞥见窗外廊下,一个小吏正端着茶盘匆匆走过,盘里盛着新摘的莲蓬,青翠欲滴。
他吐出一口浊气,头却没那么疼了。
吕肃看向老学士之一,问道:“《周易》之中,‘复’卦何解?”
老学士精神一振,不用翻书便能立马回他:“‘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此卦象一阳初生,天地复苏,正合殿下拨乱反正、再造乾坤之业!”
吕肃沉吟:“再配何字呢?”
年号一般都是二字,单字太薄,压不住。
一直沉默的右侍郎轻声开口:“大人,下官以为,‘元’字如何?《春秋》谓‘元年春王正月’,乃人君之始。‘复’寓天道轮回、新政更始,‘元’彰帝王之始、纪元之新。且‘元’字从一从兀,有首出庶物、至高至大之意。”
“复元。”吕肃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复元……好。记下,列为年号首荐。另拟‘泰始’‘建兴’为备选。”
他顿了顿:“殿下尚在江南,咱们须飞马呈报,得殿下朱批,方成定论。此事由祠祭郎中亲自督办,八百里加急,不得有误。”
祠祭郎中肃然领命。
最后一桩才是他们要啃的真正硬骨头——登基大典的仪程。
明年元日,璋王殿下需得在寅正时就圜丘祭天,辰初时御奉天门受贺,巳正时和群臣展开大朝会,到了未时就赐宴群臣,最后是申时颁诏天下。
别看一天之内就只有这么五项活动,但是每一项都有着超乎寻常的繁文缛节——环节、礼器、乐章、人员、路线、时辰,必须精确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