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唤来皇宫中的内侍:“传话给膳房,让他们给今夜值守的侍卫和文吏每人加一碗热姜汤,一碟肉脯。雨天湿寒,莫要染了风寒,伤了身子。”
内侍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之后他则是给自己和方秉间都要了一碗姜撞奶,他们没用皇宫里的厨子,都是自备膳厨,做这些吃食很是得心应手。
殿内最后只剩他和方秉间俩人,南若玉感觉自己的拖延症加懒癌犯了,挠挠脸蛋,看到那一堆的文书,死活不愿意现在就工作。
他这个姿势躺累到了,就换成了脑袋搁在方秉间腿上的动作,揪着对方的衣袖玩,试图从那宽大的袖子里面掏出来些什么。
还真让他给掏出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丹药,书本和小册子,竟然还有随身携带的铅笔。
不愧是干正事的好苗子,就是比他爱学习。
方秉间由着他玩,他则是伸手去拿那些案台上的文书和卷宗看,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烛火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更不要说认真的男人最帅气了。
南若玉喉结攒动,觉得有点儿难受,他瞬间立起身去舔了口方秉间的下巴。
“你成年了。”方秉间突然开口。
南若玉被他唬了一跳,一个激灵,从他身上弹射开,箭步走到另一边——
开玩笑,上次大家一起泡温泉,他可是看到过这人有多么天赋异禀的!要是真那个了,是想让他明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么,好歹毒的奸计。
他强行稳住,狡辩说:“我觉着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处理公文。事务如此繁多,你我岂能贪图享乐呢?”
冠冕堂皇的话一溜烟儿地砸下来,谁听了不得夸上一句他可真是为国为民的好君主。
方秉间都给他气笑了,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燥热和身上的火气,幽幽道:“也好,早日处理完,早日便能歇上了。”
……
翌日一早,偏殿小厅。
这里原是南雍皇帝与近臣密议之处,此刻自然是坐着南若玉的班底和心腹。
南若玉居主位,左右两侧的文官武将依次排开。
他们每人面前都摊开着相同的几份文书——江南世家大族的田产分布图、近年南雍税赋征收实录、以及各地仓廪存粮清单等等。
“都看过了吧。”南若玉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不加糖的清茶瞬间让他熬了夜的大脑清明了许多。
他视线扫过众人,道:“说说你们的看法。”
杨憬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殿下,江南现在的局势基本上可以说是表面归附,内里暗流汹涌。我军虽然已经控制了要津,但州县以下,尤其是乡野之间仍是士族豪强的天下。”
“当清丈田亩、均平授受的王谕发出来后,反抗必然激烈。臣瞧吴郡、会稽那几家都已有了串联迹象,怕是要拼死做最后的反抗。”
这些事他们早就有了预料,毕竟很多世家都是不满北边的统治逃来南方的,就算面上顺从,背地里还是小动作不断,所以好些人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容祐接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殿下,末将和杨将军便已分派精锐,进驻各紧要州郡。只要他们敢动刀兵,正好一锅端了,杀鸡儆猴。”
他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忧心忡忡地说:“只是,若杀戮过甚,恐失民心,亦可能逼得更多士族铤而走险。”
容祐并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甚至因为将门世家的出身,所以他读过很多书,也会治理民政,就算是放在文臣之中他也不一定会被比下去。
冯溢轻咳一声,翻开自己面前的条陈:“殿下,杨将军和容将军所言俱是实情。臣与何尚书连日核计,以为江南之事,宜刚柔并济,快慢相佐。”
何尚书名为何统,原是京城人士。他们何氏在大雍也是出过几个名扬天下的人物——何皇后还有何胜虎都是出自他们家,只不过何氏当年急流勇退,在何胜虎气焰嚣张之时就举族撤离京城,来到了如今的江南扎根,命族中的有志之人才去辅佐最有可能谋得天下的那几位。
何统的宝压中了,他们何氏也没什么好犹豫的,立即就将全族倒戈到璋王这儿,行事果断干脆。
冯溢指着条陈上的条目,继续说:“刚与快就在于土地。此事触及士族的根本利益,没有回旋余地,必须雷厉风行。当以精兵为后盾,选派干吏,分赴各州,同时动手清丈田地。遇抗即剿,首恶必诛,并即刻将查没之田分授当地无地贫民及安分佃户。要让百姓立刻见到实惠,方能瓦解士族煽动百姓之奸策。”
南若玉问:“那柔与慢呢?”
何统接过话茬,他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回殿下,在于吏治、人心与长远之策。其一,对投降的南雍官吏需尽快甄别。贪酷无能、民怨极大者,革职查办,但其罪尽量不累及家小。平庸守成者,确有才干且愿归心者,当可进入劳改营后留用观察,掺入北地官吏制衡,甚至可擢升至中枢或异地为官,以示殿下胸怀。”
“其二,即刻明发告示招贤,不同出身,唯才是举。凡通晓律法、钱谷、水利、匠作乃至番语者,皆可应募,量才录用。”
他们此前在北地经营,一直是这般让寒门子弟归心,也让一些不受宠也没有家族势力可以借靠的士族能再多一条路可走。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其三,对沿海疍户、山间溪峒蛮乃至太湖流域的水匪,不宜一味剿杀。疍户善舟,可招募其青壮入水师,许其立功晋升,并妥善安置家眷。蛮部悍勇,熟悉山林,可仿慕容将军在湘南之法,编练为山地营,许其头人子弟入学。水匪多为生计所迫,可令周鲲都督剿抚并用,愿降者编入船队或屯垦。”
“其四,听闻殿下有意将水师转为海军,拓海疆,通商贸。此乃长远大计,亦是转移内部矛盾、吸纳流民、开辟财源之良策。当尽快于松江、明州、泉州择地设立船政司,专司营造海船、训练水手。并鼓励商贾出资,与官府合营海贸,利润分成。海路一通,货殖流转,则江南财赋可增,民生可舒,对土地之依赖亦可稍减。”
一番话说完,小厅内安静了片刻,众人皆陷入了沉思之中。
何统这人也是手不释卷,原本他就潜心向学,在幽州这么些年他也极力充实自己,学到了璋王殿下传下来的书籍就如鱼儿入了水中,畅快至极,所以他才能在此刻提出这些决议。
当然,在呈上来之前,他也是和冯溢等人商议过了,并且告知了璋王殿下,并未独吞功劳。
南若玉指尖轻叩桌面,缓缓道:“何尚书所言深合我意,土地之事便由冯尚书主理,何尚书协办,杨将军、容将军调兵支持。吏治与招贤就由韩尚书统筹细则。海军与海贸,则派遣周鲲周将军和秦何秦侍郎过去,尽快具策上呈。”
他目光变得锐利:“记住,咱们要抓紧时间。春耕在即,清丈分田必须在插秧前完成大半,让百姓有田可种,秋后才有粮可收,民心才真正能稳。对于那些冥顽不灵、妄图螳臂当车的……”
他语气转冷:“容将军。”
“末将在!”
“我将赐你王剑,总督平乱所有事。但凡有聚众抗命、袭杀官吏者,无论士庶,以谋逆论,可就地正法,家族田产籍没。我要让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顺者昌,逆者亡!”
“遵令!”
“杨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