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立春来得早,杏花开得也很快,粉白花瓣被连日细雨打落,混入秦淮河的浊流,打着旋儿漂向下游。
城墙上新刷的灰浆还没干透,湿漉漉地反着天光,几处被炮火撕裂的缺口用粗木临时钉补着,有些像伤口上留了疤,之后来这赴任的官吏还得慢慢修缮。
码头戒严,从江岸到城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北军士卒披着蓑衣,按刀肃立,雨水顺着他们身上的铁盔边缘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未时,一列黑帆船队破开雨幕,缓缓靠岸。
船是北地新造的平底漕船改装,吃水深,载重大,船首包着铁皮,两侧舷窗紧闭,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
居中最大的一条船上,玄底金边的“璋”字王旗被雨水浸透,沉沉地垂着,直到船身停稳,才被江风猛地扬起一角,露出狰狞的爪牙轮廓。
踏板放下。
先下来的是一队持盾挎弩的玄甲亲卫,迅疾无声地占据码头要冲。
而后是数名文吏幕僚,他们手捧着防水的漆盒文书。最后,那道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身影才出现在船舷边。
南若玉穿着一身织金云纹常服,外罩墨灰色细羊毛大氅,佩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烨然若神人。
雨水才略一打湿了他肩头,沿着大氅边缘滴落,身旁就斜斜打来一把油纸伞,将雨线都隔绝在外。
少年的面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长途舟船的倦色未褪,但那双眼扫过码头时,依旧清亮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时,南若玉将前几日从签到系统那儿兑换来的晕船药给塞方秉间的掌心里。
每日一粒,可以大大缓解身体的不适。
栈桥尽头,杨憬与容祐等人甲胄鲜明,按剑而立。他们侧后方站着的是南征诸将,以及降臣队列。
降臣最前方是削去帝号,改封“归义侯”的杨昱,他素袍散发,低头垂手,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面如死灰的宗室及其皇子。
南若玉踏上栈桥,积水微溅。他的脚步不快,走得倒是稳,踏在浸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明明他行走的声音不大,但动静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行至降臣队列前,他脚步略顿。
杨昱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南若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对降帝应有的礼遇他还是能做到的。
雨丝斜织,码头青石泛着幽微的光。
杨昱的衣衫被春雨打得半湿,头发黏在额角,竭力想挺直脊梁,却控制不住微微的颤抖。
“归义侯。”少年人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杨昱喉咙发紧,躬下身去:“罪臣,恭迎殿下。”
“春寒料峭,侯爷保重身体。”南若玉微微颔首,“钟山别苑已备好,一应供给自有人料理,侯爷日后且在那儿安心静养吧。”
言罢,他不再停留,玄色衣角掠过杨昱低垂的视线,只留下雨水敲击石板的声音。
杨昱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声音:“罪臣谢殿下恩典。”
随后,南若玉转向杨憬与容祐,微微颔首:“江南湿寒,将士们辛苦了。只是防务不可松懈,轮替休整之事,还望诸位将军酌情安排。”
杨憬抱拳:“殿下一路辛苦,行辕已备妥。”
南若玉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辆早已备好的青幔马车。
车队在骑兵护卫下碾过湿滑的长街,马蹄声、车轮声、兵甲碰撞声,混在淅沥雨声中,成了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里唯一的响动。
两侧店铺门窗紧闭,但无数道目光正从缝隙中、从屋檐下、从不起眼的角落投来,死死盯着那面沉默前行的王旗。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仇恨,有麻木,也有难掩的兴奋、激动、狂热与欢喜。
马车驶入原来南雍的皇城时,雨势稍歇。守门的北军士卒齐齐按刀行礼,甲叶铿锵。
当夜,勤政殿内就已经开始烛火通明的生涯。
殿内陈设已大改,撤去了南雍皇室喜爱的繁复金玉屏风、香兽宝鼎,换上了素色帷幔、黄铜烛台和宽大的紫檀木书架。
空气里飘着新木和防虫药草的淡淡气味,南若玉不怎么爱熏香,故而殿内味道极淡,原先留下的宫女内侍们也不敢擅作主张。
南若玉解了大氅,只着常服坐在巨大的书案后。
案头除了笔墨纸砚,还堆着几大摞半人高的文书。
基本上是杨憬、容祐等人先行送入的江南核心卷宗,以及他兄长南延宁帮忙从菖蒲城加急送来的北方新政汇总和幕僚团的分析条陈。
南若玉看了两眼,眼睛都要转圈圈了,他心情沉重地靠坐在椅背上,唉声叹气,如丧考妣。
果然不能觉得仗打完了就大业已成,实际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亟需解决。这一堆堆的公务,不忙个一年半载的都没法脱身。
痛心疾首,想死。
方秉间在旁边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发,感觉还有些濡湿。他唤宫女将巾帕拿来,婉拒了对方的伺候,过去给南若玉擦干头发。
“江南是要潮湿些,北方就干很多。”他不经意地说起了这边的天气。
南若玉的注意力也被他这话给吸引过去,他深以为然:“感觉夜里都不放个炭盆都没法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