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都嬉笑打闹,说他们火器营肯定能出一份力。
石驰没有说话,拿着锦帕慢慢擦着手中的铳,脑海中想到的是自己的阿姊。
他阿姊打定了决心不成婚,要是他给她拼个诰命回去,谁敢多嘴多舌说她半个不字?
铳管映出他眼底那簇未曾熄灭的火苗,他以为自己心平静和,但没想到面上的表情是和其他同袍一样的激动。
石驰可算得上是幽州的老兵,跟随过容将军打冀州、平过北地。
有朝一日能参与到一统天下的战役,连他也跟着战栗兴奋,夜里都辗转反侧。
他思绪飘远,无意间望营区角落一瞥,负责养马的一个瘸了腿的老兵都拖着那条废腿挪到老伍长跟前,搓了下手,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头儿,南边用兵时,辎重队肯定缺人手吧?喂马、修车、打包,我都熟!您跟上面说说,就带上我一起吧……”
这样的对话在北方大大小小的军营里蔓延着,被其他地方的百姓们惧之如猛虎的战役在这儿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从最底层的士卒到中低层军官,甚至一些资历老但战功未显的将领,心中都憋着一股劲。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一个太平统一的时代正在逼近。
南征江南和蜀地,很可能是最后一场能够大规模获取军功、改变他们命运的大战了!
若是这个机会都抓不住,他们只怕是要抱憾终身!
腊月初八,菖蒲城郊最大的校场。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惨白的阳光照在如林的刀枪和锃亮的盔甲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十几万精锐兵卒聚集于此,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虽然从多数人的神情之中可以看出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但因为训练有素,规矩森严,所以军队仍旧保持着铁血的沉默和严肃。
点将台上,将星云集。
最引人注目的是台前勒马而立的两位青年将军,玄甲军的将军容祐与铁鹰军的将军杨憬。
两人皆未披全甲,容祐一身暗紫战袍,身姿挺拔如松。杨憬着玄色劲装,眼神沉静如渊。
他们并未并肩,却自有一种无形的气场笼罩着全场。
容祐策马沿校场边缘缓缓踱步,目光好似刀锋一般扫过众人。
他所过之处,细微的骚动瞬间消失,数万人的校场静得能听见旗角掠风的猎猎声。
终于,他回到台前,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云霄:“众将士们——!”
“看到你们的样子,本将军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容祐的声音很平静,“仗打了这么多年,很多人累了,伤了,梦里还响着厮杀声。”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但是!看看你们手里的刀,看看身边的袍泽!你们骨子里刻着的,是不服输、不退让的魂!”
他猛地拔出佩剑,雪亮的剑锋直指南方:“江南未平,蜀道未通!此去南征,或许便是你我许多人,此生最后一场大战!最后一场能凭手中刀枪,搏一个前程似锦、搏一个青史留名的大战!”
杨憬此时策马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如容祐激昂,却也铿锵有力:“想要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吗?想要你的名字刻在功勋阁上吗?想要老了告诉儿孙——爷爷当年跟着诸位将军踏破长江天险、凿穿蜀道雄关吗?!”
“想——!”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来。
随即,火山喷发,海啸席卷——
“想!想!想!!”
声浪几乎掀翻点将台。无数刀枪举起,寒光耀目。
声浪渐歇,旋即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上了最高的将台。
所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璋王。
他未披甲,只一袭玄色织金的蟠龙纹常服,腰束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身姿如孤峰峙岳,立在将台最高处。
风过旌旗,猎猎作响。台下,数万将士的阵列黑压压铺陈至天际线,刀枪的寒光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汇成一片肃杀而沉默的星海。
气息凝滞,只闻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旌旗翻卷的裂帛之声。
少年的眼眸沉静,缓缓扫过台下将士。
那视线并不如何凌厉,却似带着千钧重量,自前排最骁勇的悍卒,到后方最年轻的火铳手,每一个人都觉得那视线在自己脸上停驻了一瞬,穿透皮肉,直抵魂灵。
无人敢动,无人敢喘一口大气,连最桀骜狂妄的老卒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将手中兵器握得更紧。
年轻的王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这片由铁与血构筑的沉默,在寒风里发酵、膨胀,压得人心口发紧,血脉奔流。
无形的威仪如实质的浪潮对台下拍去,而数万道视线汇聚,又灼热得几乎要将璋王立足的将台点燃。
“诸位。”少年的声音很沉、很稳,仅仅两个字便能让台下数万人胸膛中的热血骤然沸腾。
“此次南征大军,分作三路。”
“中路,杨憬将军与容祐将军统率,沿江东进,直指至康。东路,慕容无疾将军和朱绍将军,自荆南入湘楚,扫荡侧翼。西路,阿河洛、张晏二位将军,兵发蜀道,定巴蜀之乱。”
他目光扫过全场:“此战,非为杀戮,乃为一统。军纪如山,敢扰民者,斩!敢劫掠者,斩!敢毁粮仓、医馆者,斩!本王要的江南,是完整的江南。本王要的蜀中,是归心的蜀中!”
“诺!!!”山呼海啸般的应诺,比刚才更烈、更齐。
声浪滚滚,冲霄而起,震得云层似乎都在颤抖。无数刀枪疯狂举起,金属的森林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士们的脸庞因激动而扭曲涨红,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