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绍转过身,面向容祐,声音依旧平稳:“末将愚见,与其强渡硬撼其水寨舟师,不若先断其根基。上游四坝若毁,蓄水一泻,汉水水位必先涨后陡落。涨时可乱其水寨,落时其依仗之大船顷刻搁浅,沦为死物。而骤然之下泄之水涌入荆江,下游旧堤恐难承受。若恰在粮营附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帐中已是一片死寂。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将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朱绍的眼神都变了。
这计策也太毒了!不伤我一兵一卒,先废敌水军,再淹敌粮草!
但也有将领反驳:“末将斗胆问上一句朱将军,水坝坚固,岂是说毁就毁?即便能毁,水势无常,不一定如您所料精准溃堤淹粮。”
面对质疑,朱绍并不争辩,只是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容祐。
计谋本就不可能万无一失,最终拿主意的是主帅,端看容祐如何判断此事了。
慈不掌兵,计划再大胆、毒辣、阴损又能如何,白起当年在长平一战坑杀赵军四十万,他是当世名将。秦灭魏之战,王贲领十万秦军水淹魏都大梁城,他亦是当世无双的名将。。
敌军的性命不再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反而是一个个数字,是将领们为了以少胜多,为了让我方将士们活下来的,需要消灭的数字。
谁说将门之后只能以堂堂之阵、煌煌之威克敌制胜?
若按部就班强攻,汉水将被玄甲军儿郎的鲜血染红,多少户人家要收到阵亡的噩耗?而即使付出惨重代价,能否顺利拿下汉水,仍是未知之数。
帐内的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沉默的主帅。
良久,容祐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朱绍身上。
“朱将军。”
“末将在。”
“你所述之上游水坝位置、结构,下游旧堤情况及粮营确切方位,可有九成把握?”
“斥候三番五次核实过,舆图与实地勘验无误。下游旧堤加固事宜已有可靠之人着手,能够确保关键处外实内虚。”朱绍回答得毫不犹豫。
容祐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震声道:“好!传令下去——”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
“火炮、火铳营即日秘密向上游移动,于这四处构筑炮阵。”容祐手指在舆图上精确点出四个位置,“所需物料,工兵营全力保障,务求隐秘、迅捷!”
“朱绍!”
“末将在!”
“本帅命你全权负责此次‘断粮’之策。上游破坝时机、下游配合事宜,由你统筹调度。所需人手、配合,各营不得有误!”
朱绍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末将领命!”
“其余各部,”容祐声音愈发肃穆威严,“整顿兵马,多备浮桥、舟船,于北岸各处做出强攻态势,擂鼓呐喊,昼夜不休!要给骨利哲别造成我军急于渡河、正面强攻的假象!”
“末将等遵命!”
军令既下,整个行营就仿佛一尊精密的机器般开动起来。
表面上,北岸旌旗招展,人喊马嘶,砍木伐树,打造渡河器械的叮当声日夜不息,一派大战将至的紧迫。
暗地里,精锐的两个火器营和工兵却像幽灵般消失在秋日的原野中,向上游指定的位置潜行。
朱绍更是不见踪影,只偶尔有加密的军报直接呈送到容祐案头。
秋日的汉水比起往年那些时候要显得沉静些,水色澄碧,水面上不见一个泊船捕捞的渔夫。
附近山村的村民早便上山躲了起来,惶惶如惊弓之鸟般等候大战结束。
南岸荆州军的哨船巡逻得更加频繁,显然被北岸的积极备战所迷惑,加强了戒备,却将主要注意力放在了可能渡河的区域。
一直以来北方那边的军队都是勇猛无谓的姿态出现在战场上,这给了许多敌方一个错觉,璋王治下的军队极擅长正面战场,因为他们有几乎无人能敌的武器。
所以打起精神,首要防备的就是来自敌军的正面进攻。
一旬之后,拂晓,浓雾锁江。
容祐登上了北岸一处高耸的瞭望塔,身边只跟着少数亲卫。
他极目向南望去,雾气弥漫,对岸荆州军的水寨轮廓模糊,但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森严的戒备。
骨利哲别在当世也能称得上是名将,他所受到兵法教育并不多,分明只是胡奴出身,却能在招兵买马之后爬到如今这个位置,打出实打实的战绩,确实不容小觑。
亲卫昂首挺胸,前来禀报:“大帅,各炮阵已就位,朱将军信号已到。”
容祐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沉声道:“发信号!”
一支红色的火箭尖啸着窜上雾气朦胧的天空,炸开朵刺目的红光。
下一刻——
“轰隆隆隆——!!!”
仿佛天崩地裂!从上游四个不同的方向,沉闷如滚雷又尖锐如裂帛的巨响声连绵炸开,即便相隔数十里,脚下的土地也在微微震颤。
连带着江面上的浓雾都被剧烈的爆炸和气浪撕扯得支离破碎!
汉水这条温驯的大河,骤然发出了痛苦的咆哮。上游积蓄了数月的河水瞬间挣脱了束缚,化作数道浑浊的黄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奔腾而下,狠狠撞向下游的水坝,也冲向了两岸!
南岸荆州军水寨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前锋冲击,停泊在近岸的船只互相猛烈碰撞,一些简陋的栈桥直接被冲垮。
惊慌失措的喊叫声、落水声、物品碰撞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