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事,守军的士气变得更加低迷,将领们也各怀鬼胎。容祐的大军压境,稍作试探性攻击之后,一处关键渡口守将便开城投降。
连锁反应之下,其余城池或望风归附,或在内应接应下迅速易帜。
个别试图负隅顽抗的士族坞堡在装备了幽州新式攻城器械的军队面前,连半日都没能撑过。
而威名赫赫,戎马半生的大将军董昌也被手下的将领背叛,趁其不备杀害之后就割下他的头颅去向容祐献降。
真正的硬仗几乎没打几场。
到十一月中,黄河以北彻底化作了璋王的领地。
在这场征伐中最忙碌的居然成了各路使者。
那些位于大军兵锋侧翼或后方,原本就摇摆不定或想待价而沽的州郡,见郑州、兖州如此轻易易主,哪里还敢有半分侥幸?
一些尚未明确表态的郡县使者来得比大军的前锋推进速度还要快。
他们携带的不仅仅是请降的文书,还有详尽的田亩册、府库清单、兵员名册,姿态低得不能再低,话里话外都是“早欲奉王为正朔,奈何南逆阻隔,今日得见天兵,如拨云见日”云云。
对于这些乖巧懂事的归附者,南若玉也早有预料。
他亲自在菖蒲城接见了几个代表,态度出乎意料地和煦。
少年君王坐在主位,一身常服,并未身穿甲胄,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诸位不必惶恐,天下动荡,各为其主也是人之常情。如今尔等能识时务,顺天应人,便是大善。本王也并非刻薄寡恩之人。”
他让侍从给这些战战兢兢的使者赐座、上茶,耐心地听他们表完忠心,诉完“不得已”的苦衷,才缓缓开口:“北方已定,本王治下当与民更始。过往之事,只要未曾附逆死战、戕害百姓,一概不究。尔等家族田产、宅邸,只要不是非法所得,照旧安居。子弟有才学者也可依新制,参与考试吏员选拔。有勇力者亦可从军报效,凭功论赏。”
这话就好像定心丸,让使者们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不过诸位也知我的规矩。”
众人心领神会,苦笑道:“璋王殿下的劳改营,我等自会前往。”
南若玉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口吻缓和:“劳改营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诸君是有大才之人,所做之事、时日各不相同,几日便可结束,届时诸位是走是留,想做什么都可以顺心而为。”
众人拱手行礼:“我等谨遵殿下之令。”
其实大家也不知他口中之话的真假,姑且就当做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真心施舍吧!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腊月,吹来幽州的风变得格外硬,像是掺了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菖蒲书院坐落在山坳避风处,砖石建筑群线条冷硬,巨大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只在正午阳光最盛时才勉强化开些许,透进些有气无力的光亮。
格物院选修课中的丙字堂内却暖意融融,角落里铸铁暖气片嘶嘶地散发着稳定的热量,这是书院工坊研究过后自制的水暖,通过锅炉烧热水循环,比炭盆干净暖和得多。
堂内坐了约莫二十来个学生,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衣着各异,有汉家子弟的儒衫或利落的窄袖胡服,也有慕容家等胡族子弟常穿的、镶着皮毛边的锦袍。
课堂其实也有微妙的小团体分组。
靠东窗一侧,以慕容明珠、慕容徒飞、慕容日盈等姐弟为核心,坐着七八个来自草原三州或东北平州的胡人。
他们坐姿并不十分端正,眼神却明亮锐利,带着草原鹰隼般的警觉与好奇。
靠西墙一侧,人数稍少,以谢昭、杨仪为首,是几个从南方渡江而来的年轻士子。
他们衣着相对素雅,坐姿端正,气质沉静,只是眉目间带着与北地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审慎。
讲台上,教授百工应用与改良的先生刚刚结束了一段关于新式纺锤原理的讲解。
这是幽州工坊结合了传统纺车与一些机械传动理念弄出来的东西,主要用于纺织羊毛,效率提升显著。
其实当杨仪他们发现格物这门学术居然真的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的知识全都交给他们,并且可以仿造出来时,他们心中不是不震撼的。
全都教授出来,真就没有任何代价吗?璋王就不怕他们学到了这些之后,转头就回去告诉他们家里人该怎么弄出一批,然后抢占北方市场吗?
大抵这些也跟教授的先生息息相关,他随口便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若是他们能通过原理制作出一模一样的,那便是妥妥的格物好苗子啊,应该深入钻研,何苦继续回南方再同只会之乎者也的文人一起拽文写诗,两者合不到一块啊。
而且一般说来,工坊之中真正重要的都要更高级一点,他们也观摩不到……
还有更打击人的话先生们暂且没说出口,璋王殿下早晚会一统天下,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北方南方,到时候要建各种工坊都是向朝廷打申请,不然就是违规小黑厂,都是要被取缔的,这就不是他们技术人员需要操心的了。
“好了,原理便是如此。今日课后诸生可去工坊观摩实物。现在,有谁可就其应用拓展,或利弊权衡,略述己见呢?”先生目光扫过台下。
被这样犀利的眼神一扫,摆出提问的架势,大部分学生都情不自禁地低下头颅,学堂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短暂的沉默后,慕容明珠举手站了起来。
她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骑装改良袍服,长发编成数条发辫,缀着小小的绿松石,脖颈间围着雪白的狐裘,衬得她肌肤微褐,眉眼深邃明亮。
“先生,”她的汉话带着一点草原腔调,但字正腔圆,“学生家中的牧场试用此新纺锤已有两月。其利在于速,一人可当往日三四人。然亦有其弊——”
“其一,对羊毛品质要求更高,粗硬杂毛易损机括。其二,需有稳定水流或畜力带动,若是在偏远牧场的话,定然难以铺设。其三,纺出毛线虽匀,却失了些许旧法手纺的蓬松柔韧,用于织造最上等的织锦的话,尚且做不到。”
她语速平稳,列举清晰,显然是下过功夫观察实践的。
先生听着,微微颔首。
家中牧场……牧场……
有些个家境寻常的学子们在心头默默叹了口气,这样的差距在菖蒲书院是常有之,先生们也叫他们尽可能平常心地看待。
尽管那些家境优渥者能够接触到的更多,视野比他们更加广阔,今后学业也容易得高分,但他们也不必而因此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