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升起,光线正好,将图上的山川城池照得清晰。
黄河如带,蜿蜒而下。其北,广袤无垠的土地上,大部分已被标注上代表南若玉势力范围的深青色。幽、冀、并、雍、青、凉……连成一片,沉甸甸的,透着新生的活力。
但还有几处是刺眼的空白,还有些残留着些许代表南雍朝廷的浅黄色标记。
他们像几块哽在喉咙里的骨头,不大,却让人不舒服。强迫症看了最是不自在。
南若玉挠挠脸蛋:“郑州、兖州,徐州……还有中间那几块地方凭着黄河天险,占着几处渡口,商旅往来,极为不方便,倒是可以趁着今年冬天河水封冻前把它们拿下来。”
“只是秋收刚过,还不能太扰民。止戈为武,若是能用计谋夺下这些地方,就别动太多刀兵。”
二人这场关于北方最后战事的对话简短得近乎平淡,然而幽州发令,辐射在它周边州郡动兵的动静可瞒不过四方的探子。
首先收到风声的自然是与郑州、兖州毗邻的州郡官吏,以及那些消息灵通的世家大族。
恐慌就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急速荡开。
璋王动兵的消息隐约传到郑州后,骄横跋扈的董昌就开始整顿军务,然而他手段残暴恐怖,还经常滥杀无辜,使得人心渐离。
他的弟弟董罡则在第一时间“病”了,病得十分严重,无法视事。
他将州内政务悉数推给几位副手,暗地里,董氏家里的子弟、亲信已经开始悄悄变卖不易携带的田产和商铺,将金银细软打包,就等着第一时间快快跑路。
家族中年轻一辈的子弟,更是以游学和访亲为名,分批南渡。
徐州及那几个郡的情况更为滑稽——
几位靠姻亲关系上位的郡守,初时还想对南雍摆摆忠臣的架子,发了几道语气激昂、誓与城池共存亡的檄文。
可他们转头一看,却发现治下那些盘踞地方数代、掌握着实际人力物力的士族们早已人心浮动。
这些一直不愿意服从北方的世家们眼瞅着此地待不下去了,只得拖家带口,带着多年积蓄,络绎不绝地往南边跑。
官府发的檄文告示就成了无人搭理的废纸。
真正愿意且有能力组织些许抵抗的寥寥无几,剩下的大多是些与南雍朝廷捆绑太深,无法轻易脱身,或是土地基业实在庞大,实在难以割舍的家族。
他们一边硬着头皮整修城防、招募乡勇,一边不断派出使者,携带重礼,星夜兼程赶往菖蒲城,希望能用钱财买得一时平安,或者探听璋王的确切条件。
这股南渡潮与请降风不可避免地刮过了长江,吹进了至康城。
刚刚在旧都勉强完成登基大典,年号景和的南雍新帝正被江南士族林立,财政捉襟见肘,兵权分散的烂摊子搞得焦头烂额。
听闻北方最后几个州郡也要不保,士族也要南逃,他又惊又怒。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让南若玉全取北方,整合完毕,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江南。
此刻再不有所动作,恐怕日后连“有所动作”的机会都没有了。
于是,一道措辞严厉、盖着新鲜玉玺的《讨逆诏》从至康发出,飞送江南各州郡,并且试图联络西蜀、岭南等地势力。
诏书中将南若玉斥为“悖逆狂徒”、“北地豺狼”,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举义兵,匡扶社稷,扫清妖孽。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诏书发出后,响应者寥寥。
江南本地的豪强们更是心思各异。
有人觉得新帝根基未稳,贸然北伐是去送死。
有人与北边有千丝万缕的商业联系,不想断了财路。
有人则暗中与菖蒲城眉来眼去,待价而沽。
更有甚者巴不得朝廷与北边打起来,好看清形势,再决定投靠哪边。
响应最积极的只是几个与南雍帝利益捆绑极深的近臣和皇室宗亲,但能凑出的兵马钱粮也实在有限。
西蜀道路险远,明王向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对中原争霸兴趣缺缺,回了一封言辞恭敬但内容空洞的公文,意思是南雍帝英明,我就谨守藩篱,遥为声援好了。
岭南?山高皇帝远,部落杂处,这会儿恐怕连诏书送到哪里了都难说。
南雍帝的“天下共讨”就成了至康城内少数人歇斯底里的呐喊,大多数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当南雍朝廷还在为如何共讨逆贼扯皮时,北方的战事已经展开了。
十月初,黄河尚未封冻,南若玉就以容祐、杨憬二人为帅,各领两万兵马,自洛州与青州南下。
大军前锋还未抵达兖州边界,董罡的“病”立刻痊愈了,派出长子为使,捧着州牧印信、户籍图册,以及一份长长的、表示“痛悔前非、愿效忠璋王”的请降表,恭迎王师。
杨憬按南若玉事先吩咐,未作刁难,收下降表,接管防务。
不过他们都还记得董罡之前是如何祸害兖州百姓的,把他塞到降将劳改营后就不管了,果然,之后便出现恨毒了他的校尉等人合伙将他给杀了。
这是他自己当上司当得不合格,可不管杨憬他们什么事啊,毕竟降将和俘虏们进劳改营是惯例了,被璋王殿下打过的势力都知道。
作为敌方,他们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肯定早有预料了吧。
郑州那几个郡的抵抗就更像是一场闹剧了。
因为董罡不管不顾选择投降,并且还被杀掉,一点儿也不顾亲兄弟的死活,直接把董昌活生生给气晕过去。
这对兄弟大抵就是对方的报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