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时新瓜果、精致茶点,侍女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黄杨木茶盘,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续水添香。
虞丽修今日穿了身赭色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袍,里头衬着一件秋香色的竖领中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头面,既不显得过于奢华扎眼,又处处透着不容置喙的尊贵与底蕴。
她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脸上挂着得体的温和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珠翠。
“还是夫人您会打理,瞧这牡丹,开得可真有精神。”韩夫人先开口,语气亲热得仿佛两家是通家之好。
虞丽修微笑颔首,轻轻吹了吹茶沫:“不过是年头久了,沾些地气罢了。”
另一位穿着绛紫团花衣衫的夫人忽然接话:“要我说,这花好,还得人旺。瞧瞧您府上,璋王殿下威震北方,大郎君现在又掌着南北的商路,连大娘子都是个有主意、能办事的,整个菖蒲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份福气咯!”
“就是啊,有璋王殿下在,您更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
虞丽修听见这些七嘴八舌恭维的话,笑得眉眼弯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满足与无奈:“什么福气不福气,孩子们大了,翅膀也跟着硬了,都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当母亲的如今也就看看花,喝喝茶,图个清静。他们外边的事,我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问了,反倒招他们烦。”
这些人将话茬子突然就转到了自家几个孩子身上,打得什么算盘还真当她半点儿不清楚么?
不过她刚才那番话也不真是在敷衍这些人,除了老大能受她管控,她确实万万不能将手伸到幼子的婚事上的。
“夫人说得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一位年纪更长些、气质端凝的夫人缓声道,她是南氏那边一位族老的夫人,辈分高,说的话也更有分量,“只是这婚姻大事皆为父母之命,到底也是正经道理。茹丫头品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不知夫人可有了中意的人家?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好帮着相看相看。”
这话就比方才直接了些,也代表了在场许多人的心思。璋王姐夫的位子,哪怕只是个可能,也足以让无数家族心热。
其实这些话急还暗含了对璋王殿下婚事的打探,暗示,但她们压根不敢将此事摆在明面上来说。
因着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来,人家今后是要当皇帝的,结了亲后他们家的姑娘便是皇后,家族也跟着当外戚,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与权势,放下颜面和身段打探一二又有何不可?
虞丽修放下茶盏,拿起手边一枚荷花酥,细细端详着,仿佛那糕点上的纹路比儿女婚事更有趣。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切的无力感:“不瞒姑祖母,还有诸位,这事儿啊,我是当真做不了这个主。”
她抬眼,目光诚恳地扫过众人:“早几年倒是相看过几家,可茹娘那性子,你们多少也听说过,瞧着温和,心里最有成算。不合她眼的,任你说破天去也没用,为这事没少跟家里人置气。唉,我也懒得操那份心了。再后来,阿奚在北边站稳了,这个小的可是把他姐姐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前些时日家里人重提婚事,都说不急不急,以茹娘心意为重,这我可就没得奈何。”
她摊了摊手,脸上是无奈又隐隐带着的纵容:“我这个当母亲的,还能说些什么?硬逼着成婚,没得伤了母子、母女情分。索性不管了,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横竖……以我们家现在的情形,茹娘便是这辈子不嫁,难道还愁没人奉养?她自己那点小打小闹也够她自在的了。”
一番话,情理兼备,软中带硬。既表明了南茹婚事背后是璋王撑腰,又暗示了南茹自己也有产业有本事,不靠嫁人活,最后还点出了母子间的情分——谁要是乱打主意,挑得他们母子生分了,那后果可不好说。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果然如此和无从下手的僵硬复杂神色。
硬要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孝道压人”之类的话,恐怕也只会被这位夫人毫不留情地给请出去。
谁叫现在可是璋王争夺天下的紧要关头,她这个生母自然不乐意在这阵子给他添任何麻烦。
话题很快被机灵的人引开。
“说到大郎君,如今南边的生意真是做得风生水起。”一位丈夫在户部任职的夫人笑道,“听说连极西之地那些红毛鬼的商队,都要求着跟咱们打交道了?不知都有些什么新鲜货色流入?”
这是想探听商业动向,为自己家里人的生意铺个路。信息差的好处人尽皆知,从古至今为何那么多人想要当官,因为他们能知晓朝廷的政令,时刻调整自家的商业动向。
虞丽修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西边的商队?哎呀,这我可真是弄不明白。云厮那孩子已经成家立业了,成日里也都忙着呢,哪会特特地跑来同我这个无知妇人说些朝廷上的公务。”
“你们若是真好奇,下回他送信回来,我让底下人抄一份礼单给大家瞧瞧吧。那些西边的玩意儿我也用不惯,放着也是白放着。”
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装成一个完全不懂儿子事业、甚至有点守旧的老太太模样。
礼单可以给,但想通过她影响南延宁的商业决策?门儿都没有。
又有夫人索性将话头引向南若玉那儿。
“璋王殿下雄才大略,平定整个北方,真是功在千秋。如今北地安稳,幽州道路平整,工坊林立,连田里的产出都翻了番。不知殿下身边可还缺些得力的人手辅佐?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子在家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一心想为殿下效力。”
现如今南方好些世家放下都底线和身段,拼命想要汲汲营营进入璋王阵营,到处递消息找门路,很快就求到了虞丽修头上。
虞丽修闻言,笑容淡了一分,但依旧挂在脸上,只是眼神里多了点疏离:“军国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不过我记着幽州这边当官的渠道不是写得明明白白么,要想做官,考试不就成了。他若是真有这个心,我儿岂能将他给阻拦在外头。”
这位夫人张了张嘴,想说怎能叫他们这些世家子跟泥腿子在一起考试和共事,却猛然意识到如今这个宅院里,可是有不少夫人娘子家急人都是从寒门泥腿子爬上来的,若是胆敢说出口,只怕是要得罪一大帮人。
后半程的赏花宴中,气氛真正“融洽”了起来。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提要求、打探消息,话题终于回到了风花雪月、衣裳首饰、儿女家常上。
虞丽修面上始终含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浅笑,宴会的应酬之中透着一股看尽纷扰后的从容与淡定。
翻了几个月,便是初夏。风裹挟着槐花的甜腻和日头渐升的燥意,懒洋洋地拂过璋王家中的府宅。
府内东南角里,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里倒是格外荫凉。几株高大的梧桐撑开浓密的绿荫,几乎将整个小院都笼在里头,只在青石板地上漏下些摇晃的铜钱光斑。
南元就躺在这片荫凉底下,一张宽大的紫竹摇椅上。他穿着半旧的靛青细葛布长衫,领口微微敞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紫砂壶,时不时对着壶嘴啜一口,眼睛半眯着,望着头顶被梧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碧蓝天空,神色是一种近乎餍足的安逸。
这个上了年纪的文士身旁的小几上正摆着一碟盐水煮的毛豆,一碟糖渍梅子,还有一盏清茶。廊檐上挂着两只精巧的竹丝鸟笼,里头画眉和黄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啁啾着,声音清脆,却不聒噪。
院墙根下摆着十几盆兰花,侍弄得很有精神,叶片油绿,有几盆正抽着花箭。
若是仔细看,会发现其中一盆叶尖有些焦黄,显然水浇得不是时候,或者太阳晒过了头——其实这是南元前几日亲自照料的结果。
这副光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富贵闲散、不理世事的老太爷,正享受着儿子出息后带来的无比惬意的晚年。
事实上,大多数时候,南元也确实给人这样的印象。
自打幼子在北方站稳脚跟,渐渐显露出逐鹿中原、乃至问鼎天下的气象后,南元就非常自觉地退居二线了。
任何明争暗斗,军国大事的筹谋决策,他从不掺和。
要是有人一旦问起政事,他便说“儿子大了,自己拿主意,他管不着”,妻子虞丽修偶尔抱怨内宅烦扰或亲戚请托,他也多是“夫人看着办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