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可汗平静的神情终于被打破,他狠狠拧紧眉,脸色铁青,呵斥道:“够了!”
在场大半的人几乎都被他充满威严的嗓门给吓住,不自觉地就消停了,缩着脖子不敢再吱声。
尽管匈奴单于极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也被惊得没法发声。他身后的人张了张嘴,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贺若佳眼神里挥不加掩饰的杀意给摄住,惊恐地垂下了脑袋。
“巴图,我来这里不是要跟你争论什么谁对谁错,而是要放下以前的仇恨,共同对付如今的敌人——幽州之主南若玉。”贺若佳挥极有条理地将自己的思绪和盘托出。
巴图冷哼一声:“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贺若佳挥面色冷淡:“就凭你打不过那小儿。我鲜卑几十万铁骑都没法对他如何,你觉得以你们匈奴的骑兵,又能抵挡得了他几时?”
“汉人有个词叫唇亡齿寒。真要论起来,你们匈奴才是最应该害怕他的。等他强大起来,就会掉转矛头,第一个灭了你们在司州的匈奴国!”
巴图嘴唇微微颤抖,能于乱世之中坐在他这个位置的,就算再蠢,政治敏感度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他最终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我知道了,那么我们俩究竟要怎么合作?你都已经说了,几十万铁骑也不是幽州的对手,那么加上我匈奴几万铁骑又有多大的用呢?”
贺若佳挥:“既然明着无法对抗他们幽州铁骑,那么背地里使点阴谋诡计总行了吧?兵者,诡道也。我就不信幽州小儿真是长生天降下来的神灵,任何人都无法对抗!”
……
二月初四,雍州西北的草原境内,在风陵渡的位置。
鲜卑萨满赤足站在新垒的土台上,身披七色羽毛编织的法衣,脸上涂满赭石与炭灰混合的颜料。他高举一柄镶嵌狼牙的骨杖,对着南方嘶吼着古老的诅咒。
“长生天在上!以九十九匹白马的鲜血,诅咒幽州军火药生潮!以九十九头黑牛的魂魄,诅咒横野军战马断蹄!以九十九头山羊的酮体,诅咒玄甲军刀剑生锈!”
土台下,五千鲜卑骑兵肃立无声,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恐惧交织的光芒。更远处,被驱赶来的流民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他们大都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死。
贺若术,又名布日都,他端坐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年约二十五,是贺若佳挥最器重的二王子,也是鲜卑年轻一代最骁勇善战的将领。
“将军,这些诅咒真的有用吗?”身旁亲兵低声问道,语气里充满着好奇。
贺若术扯了扯嘴角:“有用又如何?没用又如何?阿耶要的不是诅咒生效,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诅咒幽州军,好给咱们部族的勇士们提振士气。”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些流民里,混进去了我们的多少人?”
“一百二十七个。”亲兵忙回道,“都是各部精心挑选的死士,身上藏着短刃和毒药。只要进了雍州城池.…….”
“不够。”贺若术打断他,“再加三百人。告诉巴图,他匈奴那边也要出人。”
他眼中寒光一闪:“就说是我父亲的意思。他若不肯,合作就到此为止!”
同一时间,雍州大营。
容祐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沙盘上,代表鲜卑军的黑色旗帜插在风陵渡,代表匈奴军的红色旗帜则压在司凉边界。
果然,匈奴、鲜卑绝不会坐视幽州整合北地,必会反扑,而雍州首当其冲,现在他们果然坐不住了。
“探子回报,鲜卑萨满正在举行大祭。”副将前来禀报消息,他和自家将军一样不信神佛,因而顿了顿,就继续汇报起接下来的事,“另外,雍州边境外的流民已聚集近五千人,大多是真难民,但也有可疑人物混迹其中。”
流民在此时出现并不奇怪,北方以粟、麦为主要粮食作物,秋收后,农户存粮需支撑到次年夏收。往往才刚到二三月份,上一年的存粮基本耗尽,新粮还未长成,很容易形成青黄不接的空档期。
普通农户本就家底薄弱,若遇上年景歉收,这个时期的粮食缺口会直接引发饥荒。
这个时候,若有能力的官府往往会以工代赈,帮助百姓们度过这一艰难时刻,或者尽可能带领百姓们尽可能多种植粮食,少收一点税赋,让他们有足够多的存粮。
很可惜,如今的大雍没有几个官府能够做到这点,于是每逢青黄不接之际,就会有许多流民迁徙到雍州、并州与幽州等地。
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冀州。
容祐开口问:“他们之中多少人?”
“至少百余。”副将指着沙盘上几处关隘,“将军,若是将他们都放进来,万一有诈的话,我军营地定然会有所损失。”
“若不放,那些真正的难民就会死在边境。而且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现在我们还能知晓鲜卑人将算盘打到了流民身上,要是特地拔出探子,不知他们下回又会使出什么伎俩。”容祐声音平静。
“传我命令,开西侧小门,所有流民分批进入。设三道检查,第一道查户籍身份,第二道搜身,第三道隔离观察两日。但凡可疑者,单独关押。”
“是!”
副将刚要离去,又被叫住。
“还有,”容祐抬起头,“给杨憬将军传信,请他率铁鹰军移至此处。”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山谷。
“这里?”副将一愣,“将军,此处距边境有二十里,是否太远?”
容祐淡淡道:“鲜卑人若真想打,不会只派几万骑兵。贺若佳挥老谋深算,他儿子贺若术也不是莽夫。这场萨满祭祀太过招摇了,他们心思肯定没这样简单。”
副将恍然大悟:“那些胡人难道是想声东击西?”
“或是打草惊蛇也说不定。”容祐走到帐门边,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传令全军,从今夜起,夜不解甲,刀不离手。”
凉州,银城关。
张晏站在城楼上,远眺司州的匈奴大营。
在幽幽的黛色夜幕下,匈奴营火绵延数里,如地上星河。
“四日了,他们只是扎营,并无进攻迹象。这些匈奴人到底打算干啥啊?”副将低声道,“将军,咱们是否主动出击试探?”
这些凉州的汉子们都是有血性的,看到匈奴大营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好些百姓都被吓得不敢出城,军队从上到下都是一肚子火,很想给这些匈奴人一点教训。
最好是把他们都揍得鼻青脸肿,不敢再进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