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柳通又见大将军府中奢靡享乐,貌美侍女身上穿金戴银,对他们这些文臣武将不屑一顾,他登时就动了怒。
不过文人的养气功夫厉害,就算心里不舒坦,面上还是看不出来什么。
他身边的某个百户生气道:“先生乃是读书人,连贤王都要敬您几分,结果大将军府上一个下人都看你不起,实在叫某动怒!某这便杀了她,为先生讨个公道!”
柳通赶紧拦住这个莽夫:“罢了罢了,我知晓你是在为我着想,只是现在大敌当前,你我还是不要得罪大将军为好。也许只是手下人私做主张,与大将军无关。”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憋着一团火,只是不好现在就发作。
等走出将军府一段距离,这位百夫长才又对他说道:“今日见大将军府上下人如此无礼,某便想起了一件事,不知该不该对军师讲……”
柳通探究的目光看过去:“有话直说便是,你晓得老夫的性子,就算是什么不中听的话也不会生怒。”
百夫长镇定自若,仿佛没有察觉柳通打量他的眼神,叹气道:“属下听传闻说先前在砺峰关时,大将军就已经投了咱们贤王,可为何那一战还那么难打?将近大半年的时日,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眼睛里泛着湿润的泪光:“还有我的兄弟们,大家有不少都是因为砺峰关一役而战死。我明白这是当兵的命,可若是他们本不该白白枉死,我心里也会难受啊。”
柳通面色有些难看,他宽慰道:“此事你不必多想,大将军要是传递假消息,贤王还能不知道吗?只是砺峰关易守难攻,所以我们才耗费了大量的兵力。这都是当年伪帝偏要固守城池的错,你我皆无可奈何啊!”
他不可能当着一个百夫长的面说大将军的坏话,也不能说出自己也对董昌有怀疑,因为一旦他有这样的举动,同时也是在质疑贤王当初的决策。
不过他可以借这个百夫长哭诉之口,去查证当初的事,然后将证据摆在贤王面前,交由对方来定夺!
思及此,柳通也无心和这个小小百夫长闲谈,道了句自己公务繁忙还有要事处理,转身就匆匆离开了。
平州。
慕容氏的家主慕容无疾因幽州动兵一事而感到焦头烂额,大军开拔的动静太大,平州城甚至有不少部族都闻风而逃。
好些将领都听闻过幽州新式武器的名声,同样惊恐不已。
明明双方还没有正式交战,而他手下的军队就已经失了一半的士气,之后这仗应该怎么打?
他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很清楚如果打仗的结果是必输无疑,那么这场仗就根本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反而还会平白消耗自己的实力。
若是输,他会死。若是在打仗的过程中降了,他兵力有所损耗,连地位也会动摇。
至于获胜?他不像是冀州的王邈那样刚愎自用。而且他也出身鲜卑,很了解这个能征善战的部落骑兵有多么厉害。
然而他的同族人统治的土地却被幽州给夺走了大半……
慕容无疾招来了谋士,询问他们此事该做何解。
有人马后炮说当初主公就不该对裴宓动手,也有人道不如现在就趁机联系王邈,和他合作共抗幽州,还有人说不如现在就投降……
其实在这之前,慕容无疾就已经主动派密使与幽州那边交涉。他明确表达了归附意愿,但要求保留部族自治权、部分兵权及平州治理权,还提出了愿为幽州守御东北边境和为幽州提供骑兵支援的条件。
虽然知道幽州那边不大可能会答应,但是……他心中还是燃起了点点希望。
万一呢?万一幽州那边也不想耗费太多的兵力拿下平州呢?只要有战斗就会有牺牲,以幽州之主爱民如子的性情,想必不会让自己的下属白白牺牲……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南若玉直接拒绝了他,并冠冕堂皇地说平州一直以来都是大雍的地盘,怎么还能让其他人在其中自治呢?这和擅自封国有什么区别,他不能做这个主。
但实际上,南若玉想的是他疯了才会让慕容无疾保留自主权和兵权,这不就相当于是地方割据么,还是在边境让人家割据一方呢。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是他的就绝不可能让别人给占据。
今日谋士们议论了半天,深思熟虑地探讨之后也没能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任他们是有诸葛孔明之才,也只是无济于事。
慕容无疾眉头打结,其实他并不后悔当初对裴宓动手。一是他心存侥幸,也有赌徒心理在其中,万一赌到了幽州无暇顾及他们这边,平州就是他们慕容家的了,赌输了也不过是面对如今的境遇。
二是他自己亲自投降,也比作为平州城的一方豪强投降要好得多,至少幽州之主会将他看在眼中,并且善待他和家里人,不会太让他吃亏。
他最终道:“降吧。”
平静的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喧嚣戛然而止,谋士们纷纷看向他,到底是没再继续争论下去,而是默默地准备着接下来他们该何去何从。
之前就已经有几个谋士已经包袱款款地离开,剩下这些还愿意待在慕容无疾身边的,都是有自己的气节和道义之人。
他手下跟随他最久,也是对他最忠诚的谋士宋蹇过来,对他提议道:“主公不若做两手打算,将您十五岁以下的子嗣改母姓送去南边抚养长大。”
宋蹇不是没有听闻过幽州州牧的好名声,但他还是不想赌人性,之前可没有过投降幽州的先例,也不知晓对方会怎么对待他们。
他此举也好给主公留个后。
慕容无疾却是摇头:“不必了,我相信他。哪怕如今的幽州之主只是个未到弱冠的少年郎,但他的所展露的气度,就足以让人敬佩叹服。”
“纵观现在的中原大地,还有谁会和他一样有一统天下的气势呢?并连,你主公我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他既然想要当皇帝,在名声就不会有太大的瑕疵。”
宋蹇听主公喊自己的字,又推心置腹地说出了这样多的话,那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他惨然一笑:“既如此,蹇就听主公的。”
至少他追随的主君并不是独断专行的人,也不是一遇见强敌就软弱退缩之辈,他有自己的谋算和气量。
翌日,昌城。
这时平州的边城,也是和幽州毗邻之地。
慕容无疾带着自己的文官武将被甲持兵立于城楼之上,他对着城楼下幽州的主帅高声喊话:“平州可归幽州,但需依我三个约定——不杀降卒、不罪慕容族人、与我战前斗将。若应,我立马开城投降。若不应,我城中八千守军立即焚粮同你们死战。”
他的声音雄浑有力,传得很远,能够让幽州战前的先锋军队极其将领都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