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家主们开始沉思,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降了幽州。另一条就是现在速速逃往南方,别等幽州铁骑袭来时还没出发。
至于跟幽州作对?他们没有这个胆气和实力。
之后又是漫长的争吵,从冀州南下不知要费多少劲儿,沿途甚至还会遇见匪盗。要是水土不服的话,他们就要折在迁徙之中,更有些上了年纪的族人,恐怕连冀州都没能出去,说不得就要一命呜呼了。
青阳郡的陆氏是最想逃的,他们曾经在朝堂之上就和南氏的人有过争锋相对,不知道对方记仇与否,但是他们赌不起。
而且在州牧手下谋士提议对方控制黎溯郡的南氏家族时,他们是积极响应过的,他们不信自己不会遭到清算。
陆家还有小辈提议:“如今商船不是能够从北方开往南方么,既然陆上不安全,不如走海路吧。”
众人皆用惊诧的目光望着他,小辈有些慌乱,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怎、怎么了?”
陆家长辈抚须赞同:“这不失是个好主意,海上虽也有风险,但和陆上是差不多的。既然都是有危险,那就不妨闯一闯。”
“只要给足了商队钱,也不是不可以。”
也是这群人尚且不知晓商船大都是南若玉的人,不然让他们知晓了自己再次给仇敌送钱送粮,恐怕会气出个好歹来。
南若玉得知了这事儿之后,大手一挥:“他们要去南边就让他们去吧,省的一些人将根基牢牢扎在北方,以后还辛苦我清理。”
顺带还能赚上一笔钱,再给南边添添麻烦。让他们继续对大雍歌功颂德,然后再一起聚众吸个五石散,骂一骂他们南家呗。
无所谓,王来承担,王来允许,王来背负![注]
部分豪强士族畏惧幽州铁骑,也不愿在这忍受将来幽州的统治,故而搬离。也有些觉着故土难离,在南边争权夺利结局尚未可知,他们对自己的家族底蕴也还算是有自信,所以仍旧留了下来。
还有些人是对冀州州牧王邈有信心,而且冀州和京城缩在的郑州比邻而居。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朝廷不会不懂,当冀州出事时,朝廷必然不会坐视不管,多半还会出兵相助。
如若那时幽州还敢还手的话,他就是乱臣贼子,他们不但能够站着道德的制高点上谴责对方,还能举起大旗令其他地方的势力都对其群起而攻之。
……
韩江冉瞅见马车外荒凉的景色,还有冀州某些城池内的饿殍,于心不忍地别过眼。
沿街还有不少乞讨的百姓,他们饿得骨瘦如柴,瘫坐在地上减少活动以维持生力。
马车上的同窗师弟悲伤地问道:“韩师兄,世人不都说冀州富饶么,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们都是些士族子弟,所以在战乱时也能在家丁、护卫的保护之下去冀州这种地方走亲访友。
不过这一回他们都接到了主公的暗示,说是让他们来冀州游学,同当地的书生学子探讨一下各地的见闻与清谈,也算是开阔一下世面,回来之后还能给他们的其他师兄弟们讲解一下自己在外遇到的事。
不少人都欣然接受,乐颠颠地报名过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是师长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们很多人也赞同。可惜在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的和平给他们游学,于是就趁着这个机会出来历练了。
冀州还算安稳,没什么太大的战乱,他们还有些亲友都在冀州境内,倒是能过来看看。
但是没想到真正来到这个地方,见到了冀州百姓之后,才真正打碎了他们天真的幻想,知道什么叫天壤之别。不是每个地方都像是幽州治理得那样好,也不是所有百姓都生活得欣欣向荣。
很多人年纪尚小,一直都生活在幽州,哪怕是瞧见那些身上打着布丁的百姓,也可以看到他们面上都是带着精气神高涨的笑容。
在幽州,只要身体康健,有手有脚不懒惰的百姓,基本上是饿不死的。官府常年都在招人干活,去修路、去给人搭建房屋都能有口饭吃。
出了幽州后,就好像从一个世界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心软的人看得越来越难受,终于忍不住向最年长也是最有经验的师兄求助。
韩江冉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微微发堵,他也难受得慌。
他总不能在冀州的境内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冀州牧王邈和其他豪强世家贪图享乐,所以百姓都生活得苦不堪言吧。
以前的他们也是其中一员,不知人间疾苦,不在意百姓的生活是否安好。但是从书院毕业之后,他身为实习生被丢去和老百姓打交道之后,才能深刻理解到百姓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而他们最低最低的要求也不过是想要活下去,吃饱饭而已,可惜即便是这点小小的要求,很多人都不愿意满足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咱们主公那样厉害,能够从外域商人那儿买来高产良种耕作。要知道,从前哪怕是和平时期也有不少饿死的。很多人也不是圣人,舍不得将自己的家财来资助百姓。”
同窗师弟很难过,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要是咱们主公能一统天下就好了。”
这其实也是幽州很多百姓的想法。
不少书生、货郎还有鱼龙混杂的帮闲与相士到了冀州之后,宣扬了幽州的不少事迹,于是这个渴望也成了冀州不少百姓的。
幽州分了田,年年收获的麦穗压弯腰。而冀州呢,饿殍却满地都是。听闻连上天都很看重幽州州牧,所以幽州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风调雨顺。
之前大雍皇帝统治幽州的时候,他们上容郡还发生过雪灾,那会儿死了好多人,都必须要朝廷去赈灾才行。再看如今的幽州,哪里有这样大范围的雪灾需要人救济啊!
其实很多百姓并不知道,现在幽州一年比一年冷,雪依然下得很大,仿佛上天在往人间泼雪。
只是房子建得比从前结实,没有出现大雪压塌房屋,又将粮食给泡坏冻烂的惨状,所以百姓们才能安稳地过日子而已。
私下里悄悄贩盐的人也道:“幽州的盐,瞧见没,都还泛着晶亮的光,尝起来一点儿也不苦。从幽州那边运过来都和你们这儿的盐价一样,由此可见这盐有多么便宜!”
同幽州有关的消息就像是夏天的风一般吹遍整个冀州,动摇着当地的民心。
这不是遮住眼睛不去看,捂住耳朵不去听就可以忽视过去的。百姓们会对比他们之间的生活,邻居过得越来越好,他们自然是向往并且渴求的。
冀州境内便有不少百姓偷偷逃往幽州,就算是去那儿当个流民也比在冀州内好。很多种下粮食的百姓只能干着急,悄悄祈祷幽州州牧赶紧收服冀州。
王邈拦不住人心。
他的谋士们以及他本人知道这事儿时,冀州的大街小巷都已经知晓了幽州济世安民的现状,即便是想封锁消息也已经晚了。
王邈不是个蠢人,光是看这个阵仗,他就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幽州打算对我们冀州动手了。”
众人面色大变,有人惶惶不安,也有人如临大敌,更有人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