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城中风声鹤唳,鲜有人点烛窃语,最繁华的京城现在却宛若一座死城。
南司徒家的宅邸外,看守的几个士兵忽觉腹中一阵绞痛,兴许是今日的饭菜放得凉了些,吃坏了肚子,这会儿他们都有些憋不住了。
兵卒们想着就离开一会儿功夫,那些文人闹不出来什么事儿,附近还有其他兄弟看守和巡逻,便干脆地跑去黑暗隐蔽的角落。
在这些人离开之后,司徒家的大门就被人轻轻叩响。
门房近来宛若惊弓之鸟,听到动响立马就醒了过来,将门微微开了一条缝,低声道:“是谁?”
门外之人递了一只令牌:“交给你们老爷,让他快出来!”
门房愣了会,被对方呵斥之后,甩甩脑袋,赶紧拔腿就往老爷屋宅里奔去。
南司徒也是聪明人,在看到令牌那一瞬也没声张,赶紧悄没生息地带着一家妻小往外走。
幸亏他之前觉得不管是伪帝还是外头那些诸侯王对他们南家都来者不善,于是就遣散了家中的奴仆,只留下一个老门房和自家人,这会儿逃起来就不易被人察觉。
领路之人看不清面容,但是身形矫健,动作灵巧,还能在南家人着急忙慌逃跑时帮忙搭把手。
就在他们走到了一处破宅院前,刚要进屋时,京城城东的方向就突然冒出了震天的喊杀声,火光飘摇,照亮了那片暗沉沉的青灰天际。
乌云在这会儿往左右两边散去,清冷孤高的月霜洒下来,照得南家人本就苍白的面孔不见任何血色。
南司徒更是惊骇道:“怎么会这样快就攻破城门了?!”
他简直不敢想,若是今晚慢了一步,那些和贼匪不相上下的兵将是不是就会冲进他们的屋宅之中,一家人又会受到怎样的欺辱!
诸侯王也许会约束手下士兵,也许不会。但只要没走,今晚注定会成为他们的噩梦,蜷缩在自己卧房的角落里,等候着第二天东方露白。
“走吧。”引路人并不想多说什么,隐隐地催促着这家人别再发愣,赶紧逃跑才是正事儿。
现在也确实没给他们多少感慨的时间,几人匆匆离开。
南司徒跟在后边,问了句:“你是本家的人么?”
引路人:“不是,我主公乃幽州南家。”
南司徒故而不再多问。
郊外,荒草连天,树影森森。伪帝和云维等人已经逃出京城,正在赶往青州的路上。
然而才刚入了夜没多久,天都没能彻底黑透,他们居然遥遥看见了京城上方火光冲天的景象。
云维哦豁一声,感觉不太妙。
转头一瞧,伪帝打着火把下的面庞黑得就像是锅底,眼眸里沉淀的暗色浓郁得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
半响,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该死的董昌,居然敢背叛朕!”
城东乃是大将军董昌看守的地方,若是对方没有同贤王暗结珠胎,怎么可能会城破得这样快。要是他冤枉了对方,那他就把这颗头拧下来当球踢。
此时伪帝的模样是极其骇人的,因为他被下属背叛,心中的恨意和愤怒都达到了极致,无人敢在这时触他的霉头。
他这回逃亡时,带着的那些宠爱的妃嫔和子嗣都被吓得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此时的境况却是对伪帝很不利。皇城失守后,贤王等人发现里头没有他,只怕是会很快出城围剿他们,生死都不论!
而他们只有这么点儿人手,根本就不是大军的对手。
他们还带上了这么多的辎重还有金银珠宝,更有妇孺在其中,逃都不好逃。前者还好说,可以找个地方藏起来,日后再来寻找,至于后者……
年幼的小孩像是敏锐感知到了此刻的危险,忽地哭嚎出来,他的母妃赶紧死死捂住他的嘴。
但是已经晚了,眼白上爬满红血丝的伪帝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他沉沉叹了口气,阴测测地说:“不是我不愿保下你们,只是你们没法骑马逃走,留在这里也是受辱,还会被那些畜生拿来威胁我。”
云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伪帝、燕王他竟然……!
宫妃们赶紧跪下来,哭得梨花带雨求陛下饶过她们。然而伪帝就这么冷淡地盯着她们,脸上没有任何的波动。
云维倏地觉着胆寒,他发现自己身旁站着的不是人,其实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也就是他会骑马,对这人还有用,所以还能活命。要是他和宫妃一样只能拖后腿的话,恐怕性命也难保全。
现在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嫔妃们在大好的芳华之年就香消玉殒,他非常于心不忍。
眼瞧着刽子手已经走到了她们的身边,那些人连伪帝的孩子哭嚎求饶都置若罔闻,云维快把掌心都给掐出血来了。
小郎君派来的人何时才能到啊,再不来的话,别说救人了,财宝这些煮熟的鸭子也该飞了啊!
就在云维拼命祈祷和期盼的心声中,大地先于耳朵感知到了那震颤,脚下碎石轻微弹跳,随后就是阵阵马蹄声。
黑暗之中的深浓剪影逐渐清晰,最后是人形与马首的轮廓,粗略估计不在五百人之下。
奉命去杀嫔妃的几个人也不得不收住了手,只惊慌失措地看向他们的主子。
伪帝这次出逃所带的人员越精简越好,只两百人左右,这样的他和待宰的羊羔没什么分别。
先前嫔妃求饶哭嚎都不能阻拦死神降临的境地转瞬就落在了他的头上,何其荒谬可笑,就像是黑色的幽默。
他总算是理解了她们的心情和恐惧,但是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这些骑兵并没有放过他。
浓郁的血腥味飘荡在寂静的树林之中,夜枭冷酷而阴森的咕咕声仿佛在宣告死亡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