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百川把嗓音压得只剩下气音,俯身在云维耳边讲话,还用手掩住嘴唇:“我们在靠城墙的位置买了个小院儿,这些时日一直在轮换着挖地道,就没歇过。现在都已经挖通了!”
要是外头那些兵卒打进来,他们就可以从小院的地道里逃走。
云维心说姜还是老的辣,他比之前放心多了,叮嘱道:“不论如何,师父你都要注意安全。早就将所有的店都给关了,郎君也说过,长风楼损毁了也可以再建,人没事就成。”
廖百川也笑道:“自然,这个道理我还懂的。反正已经没人来店里买东西了,关了也无妨,之后我们就会一起住进那个小院子里。”
他笑容微微收敛了些,眼神有些肃穆,对云维道:“你也别只在意我们,多关心一下你自个。俗话说得好,伴君如伴虎,可别把胆大包天把自己给搭上。”
云维心里一暖:“我省得的。”
他现在就是踩着钢丝绳上行走,稍有不慎就有跌得粉身碎骨的风险,但他却不能抽身而出——伪帝是不会轻易放他离开的。
“云管事,小的可算找到您了,陛……郎君这会儿正到处在问您去哪了!”
离着米粮店还有百步的距离,伪帝身边的长随眼尖瞅见了云维的身影,连忙急匆匆地过来拉人。
云维:“我在和从前的师父请教事情呢,陛下找我是有什么急事么?”
长随没说原因,只道:“请教不急于一时,云管事还是先同小的过去找找陛下吧!”
云维走前给廖百川使了个眼色,估摸着宫里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亦或者……是伪帝想要跑路,这不就得赶紧让对方赶紧走么。
廖百川触及他的目光,也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暗示,他不耽搁,赶紧回去将长风楼这些店都给关了门,带着一干人等回了小院,清点一下人数就准备逃亡。
那厢,云维已经到了宫中,就见伪帝穿戴好了戎服,身侧全是装点好的箱笼,估摸着里面除了金银珠宝也就没有别的了。
他心头一惊,早猜到这人是打算跑路了,没成想来得竟这样快!
伪帝别过眼,知晓以云维的伶俐劲,恐怕也能察觉出端倪,他轻咳一声,用歉意的口吻说:“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要朕在这京城一日,贤王、端王那些人就会围困京城一日,就是为了城中的百姓着想,朕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啊!”
说到最后,他是愈发理直气壮起来,嗓门也越来越大。
好好好,果然是要先骗别人,得先把自己给骗过去,伪帝这不就做到了么。
云维表现得很识大体,露出感动的神色:“陛下,您心系万民,以百姓安危为念,实乃苍生之幸。”
二人脉脉含情地对视,谁不互相夸一句简直是戏精中的戏精,影帝中的影帝。
云维又迟疑地问着:“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您现在离开了,朝廷里的文武百官就会失了主心骨,城若是破了,要是贤王他们奋起直追该如何是好?”
伪帝浑然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放心吧,你的忧虑不会出现的。咱们先赶紧从宫中密道出去,离开京城去往青州,其他的就日后再说。”
云维看着他脸上的浅笑,不知怎的,感觉脊梁骨像是被蜘蛛爬过,毛毛的。
京城外。
贤王幽幽地看着城墙上规劝他不要再继续围困京城的守将,心思幽深。
伪帝也不愧是他老杨家的种,心思同样狠毒。
居然用名誉来威胁他——只要他们盟军围困一日,城中百姓就要忍饥挨饿一天。不只是百姓受罪,王公贵族,朝廷百官甚至是被他一脚踹下皇位的皇帝都得跟着饿肚子。
为什么会有此情况呢,因为所有的粮食都给了守城的将领,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有了吃的之后,才有气力护卫他们。
反正伪帝是不会开城门放那些人出去的,若是有饿死的,那也是因为贤王率领的盟军不做人,和他无关。
就算百姓和官吏愤怒也无用,因为士兵们吃饱喝足了,就不会哗变,更不会威胁到他的帝位。兵卒还可以拿着粮食悄悄去接济家里人,就更不会在意旁人的死活了。
第一天第二天还能扛得住,只怕是第三天第四天之后,有些人家只怕是早早就会挂起缟素,城中哭丧声震天。
伪帝打得一手好算盘呢!他眼瞧着皇位是要保不住了,多半还有性命之忧,这时候他还顾及什么名声呢?
他不要臣子活,不要以前的皇帝活,难道他们这些盟军就没有责任?看到这儿不应该为朝廷排忧解难自行退去么。
不退也行,大家一起死好了!
名声也是要臭大家一起臭,都是杨家人,合该有难同当。
贤王都给生生气笑了,只能说若他身处伪帝这个位置,兴许会做得比对方更绝。就看谁更在意面子,谁就会率先垂范。
不过贤王不可能让对方将皇帝和大臣当成人质这个奸计得逞。
伪帝眼看着已经是强弩之末,大将军董昌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应该是效忠明主的时候了,只要对方和自己里应外合,今晚就能攻破这座象征着皇权的古城!
京城内的南家。
南司徒看着一家妻儿惊惶的面孔,不由沉沉叹了口气。
他这个三公之一名义上是好听,但其实没什么实权,现在各地都不把赋税与民户往上报。自己与其说是朝中威仪赫赫的高官,不如说是人质。
这自然不是因为南家起势才被帝王当成人质对待,所有世家几乎在朝廷和地方上都有当官的,这是他们的耳目和渠道,也是帝王和世家的权衡之道。
只不过他们南家有些特殊,外地当官的那支过分出众了些,才引起皇帝等人的忌惮。
如今伪帝在每个当官的宅院外面都安排了士兵看守着,就算是他们想逃也逃不了。要是想令家丁强行反抗也不行,宗正家的所有家丁都是这样被屠干净的,而他们全家人也被关进了大牢之中。
杨氏在对自家人举起屠刀时,也一向是不客气的。其他人就更加不敢反抗,只能战战兢兢地缩在家中。
妻子问他:“陛下这是打算逼死我们了吗?”
司徒摇头:“或许是贤王先攻进城内,或许是我们先被饿死。在这乱世之中,即便是世家的命也如草芥一般。”
他和妻子都没有责怪为什么宗族要令他们待在朝廷之中,当初族内倾资源助他坐上三公之位,享尽俸禄和风光,彼此之间给予的好处只多不少,没道理利益是他的,到了担风险时却反而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