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经意地问起:“老丈不是南方本地人么,怎么会有北边来的瓜?”
老汉看他一身士族穿着打扮,便知这是自己招惹不起的人,就诚惶诚恐地说道:“小人是在北方来的何姓主家做佃农,主家是仁善好心的人,给了我们北边瓜果的良种,种出来后,除了主家会取用一两个瓜,余下的就都任由我们处置。”
谢扬便谢过他的解答,老汉忙不迭地摆手。
他见老汉卖瓜实在辛苦,便将面前这一箩筐的瓜全都给买走,径直回了自己的宅院。
谢家的宅邸不似恭王的那般富奢,却也是高门朱扉金环,庭阶不染尘埃。飞檐翘角,曲径回廊。竹影假山,池塘荷花。
一直转到内室,一面素雪的屏风先映在眼帘之中。撩开这面帘子之后,他就看见自己的妻子正望着她那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生闷气。
谢扬还以为是家中哪个顽劣的孩子把夫人的瓶罐给磕碰了,这些粉膏可精贵着呢,就是这么一个台面上摆放着的,恐怕就能换来两锭金子。
但是他探头看了两眼,发现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地待在其中,不免困惑:“这是怎么了,拉长一张脸,谁惹你不高兴了?”
谢夫人揪着一方月白色的帕子,轻轻咬了咬下唇,嗔怒道:“你知晓堂叔如今在广平郡当郡守吧?”
谢扬恍然:“婶婶又如何惹你了?”
谢扬与那位堂叔的关系只能说一般,只是家里这位偏和堂叔娶的夫人有些龃龉,俩人见面时总会吵些嘴,但是说关系很差却也不至于。
他一听这话就知晓是那边惹她不快了。
谢夫人撇撇嘴:“咱们手里头用的可都是人家广平郡那儿传过来的过时货呢。信里还说她在广平郡过得有多么快活,那些新鲜玩意儿可不少,日子过得可是快活塞神仙呢!”
她说着话,就快要把帕子给揪烂了。
当初伪帝挑选谢家子去广平郡,谢家这些还算优秀的子嗣都是有机会的。可偏偏许多人并不当回事——谁乐意去一个偏远的幽州当郡守?就算广平郡那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展起来了,但还是不大被这些顶级门阀看得上眼。
何况他们都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岂会看不出这是伪帝借着他们之手和南氏的家主打擂台呢。
可谁能想到南氏还真的愈发强大,如今也在天下占据一席之地,并不是如同空中的铁花那般稍纵即逝。
谢夫人心里可难受,就像是喝了一瓶醋,酸得咕嘟咕嘟冒泡儿呢。
就连嫁去南氏族地的那位小姑子都有大把北边的好货呢,上回南氏送来的纳征礼桩桩精致,能传家的贵重物品也不在少数,那谢家小姑娘在闺中时都难以矜持,脑袋都是昂着的。
谢扬却是思绪飘远了,心道连他们家这些世家名门的夫人娘子尚且如此,又何来禁了北方货一事。
恭王亦是何其可笑。
谢扬此时还不知晓他们心心念念的北方货如今就飘荡在大海之上,正朝着他们南边进发呢。
那些货从渤海顺流直下,绕过了战场和弯弯绕绕的各种地形,只需要十几二十日就能一路航行过来,抵达长陵或是见稽。
沿途的渔夫们看见这数艘大船,都惊愕地睁大眼睛,眼里流露出向往和羡慕。
好大的船,多么威猛的舰队,若是他们有朝一日能造出这样大的船只,只怕是子孙后代都不必再发愁了。
十艘吃水颇深,硬帆如云,绳索如林的大船如离弦之箭,切开浑浊的波涛向前飘荡着。咸腥的海风扑打在脸上,船帆被风鼓满的猎猎巨响如雷贯耳。
水手们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去船舱检查货物,大海太潮湿了,所以他们的货物必须要小心谨慎地看护。
白糖与精盐需得用防潮的油布、蒲草和木箱层层包裹,占据最干燥的中心位置。纸张必定得存放在特制的樟木箱内,以防霉变。甚至在海上航行也得防着虫蛀,尤其是喜好食木的木蠹。
最珍贵的玻璃器皿和镜子,以及士族最喜好的化妆用品则被小心地安置在填充着麦糠和碎布的独立小舱,由最老成的水手看管着。
而用金银做成外壳的发条钟表甚至都不用怎么担心,它们是磕碰不坏的,就是要做好防潮,以免金银失色生黑。
甲板上站着此番前去南方的领头人——秦何。
阳光刺眼,海风猛烈,他的墨发随风狂舞,眼神却很沉静。
这是他们商队第一回从海上出发去南方,虽然找来了曾经经营过海上商队的行商,船上配置的都是最老练敏捷的水手,还有小郎君交给他们的如何在大海中寻找航向的手册,可在船队稳稳抵达南方前,他的眉头都很少舒展。
他们这些常年在陆地上行走的人对海上的开发是浅薄且陌生的,只知晓大海威猛有可怕,可以轻而易举地吞噬掉所有试图呆在它身上的人。
哪怕他们的船只在陆地上可以说是庞大得好似一个庄子,在海面也不过只是一蜉蝣尔。
海兽也大得不可思议,他曾看到黑白两色的巨鱼发出嘤嘤之声从他们舰队游过,翻身时掀起的海浪都可以令他们的船身摇晃。
那一瞬间他简直头皮盖都在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眼里只有对巨鱼的恐惧和敬畏,半点反抗之心都生不起。
秦何是个见多识广的商人,看过最南方那些土人们所指使驾驭过的大象,那是陆地上的庞然大物,却不及大海中的海兽。
若是人类生存在海中,恐为地狱难度。
他将这一切都写在自己的航海日志上面,等待回航之后会将其呈给郎君观看。
眼下还是要先将手中事务做好,务必将玻璃、镜子、白糖和香水之类的货物高价出售给南边那些有钱有人的大地主,但要求他们尽量用粮食、木材、茶叶等原料支付。
高高的主桅篮里,瞭望哨顶着烈日与风刀,用千里镜扫视海天一线的每一个黑点。
忽地,瞭望哨发出急促的铜锣声:“有船!数量不明!船上所有人做好警戒!”
一开始,船上的水手们碰上海盗都是极其慌乱的,生怕那些罪大恶极且心狠手辣的人把他们杀了丢下去喂鱼。后来发现几乎所有海盗都抗不过一炮攻击之后,大家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如今碰上海盗,他们也能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
跟随在秦何身边的小将是一名乃叫杨进的汉子,为了能拿下此次前去护送商队往南的职责,他苦练游泅之技,更是跟随着沿海渔民捕捞时一同出海,那段时间就住在海边,人也给晒黑不少。
然而他的成果是斐然的,在小郎君的注视下,他展现出自己勇猛又卓有成效的一面,同时也理所当然地升任领兵作战的将官一职。
此刻他便不慌不忙地指使着随行的水军弓|弩上弦,备好火药铁球,等待着那些海盗进入射程。
当海盗船叫嚣着逼近时,迎接他们的不是行商的惊慌,而是从舰船侧舷飞出的数十个黑点。这些火药落在海盗船附近或甲板上,猛烈爆炸,火光四溅,破片横飞。虽然直接击沉不易,但巨大的声响、火光和伤亡瞬间打懵了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