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广平书院里的学生就没有这种烦扰了,他们的学舍里都摆放着几只冰盆,冰块在消融时带走热意,倒是并不会让人太过难熬。
然而这些学子们的心情却是沉甸甸的,几年的学习生涯过去,他们即将面临对未来的抉择。
而且还是不得不选的那种。
学过五年时间,他们就要来一场大考。许多夫子都说此次考试是一场分流,成绩优异的将留在书院之中继续深造,成绩差的却要开始着手选择未来的职业了。
你可以去小吏手底下实习,但是得经过考试,而且每个部门的吏员从事的事务也不一样,会的技能都不相同。若是想要升职,还是得去考试,看看是否合格。
考考考,全是考,怎的不将他们给架在烧烤架上给烤了吃?
一开始还有人在抱怨难道不应该是成绩好的出去实习,成绩差的继续在书院里学习么。
结果却被夫子幽幽提醒,人家成绩好的考出来之后,都是去他们的上司手下当实习生,以后出来都是他们的上司,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不提这一批人是如何扼腕叹息当初怎么没有好好学习,还有些人却并没有考虑当吏员。
不过多数还是因为他们考不上,毕竟有朝一日能有鱼跃龙门的翻身机会,谁会不愿意呢?
有些人没这个本事,考不上,就只能灰溜溜地选择其他路。
他们可以去学医,去当木匠,去做账房或是经商……有文化的人,去做什么都比旁人要受欢迎些,总比大字不识一个强多了。
而且只要认认真真学过的,基本上都能混个小吏当当。去学医的反倒是女子居多,大抵是因为她们的观念尚且没有纠正过来,认为去当吏员要接触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少,而女医基本只接待娘子们,要体面得多……
忽然间,窗外不知从哪里卷起一阵阴凉的风,打着旋儿地将地上的尘土猛地扬到半空。桂花树开始不安地骚动,叶子哗啦啦地翻出灰白的背面。
天色迅速暗沉,由铅灰转为一种狰狞的黛赭色。清北书院和广平学院的一众学子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去西北的天际,浓云像泼翻的墨汁,汹涌地滚过来,边缘透着一种不祥的、诡异的黄。
隐隐有闷雷从云层深处碾过,如同巨兽在低吼。暴雨即将袭来,就像是他们现在惶惑不安的心情,不知怎么迎接一旬过后的考试。
高年级学子们的愁闷是低年级学子难以体会的,他们对暴雨的降临兴致高涨,还伸出爪子去接水,尽显顽皮天性。
放学后,不少人披上雨蓑或是打着才面世不久的油纸伞,鞋面和裤腿却仍然被噼里啪啦的雨水给打湿。
“咱们再过两旬就要考试了。”
“哎呀,好烦呐,要是考不好又得被我阿父一顿抽。”
“考完之后咱们就能放好长一段时间的假期了,这也是好事儿啊。”
“算了吧,回了家之后就得干更多的农活,而且夫子们留下的课业从来不在少,看着就叫人害怕……”
高年级生羡艳地看向这些刚入书院不久的学子们,他们的烦恼小小的,是不值一提的,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甚至还有些怀念。
谁知那些闲聊着的小孩们也看见了他们,话锋一转,脆生生地说:“真是好羡慕他们这些高学年的师兄啊,听说有很多人马上就能离开书院,选择未来的干什么了,多自由啊。”
高年级生抽了抽嘴角,心说你想得也太美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自由?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养家糊口的压力那可比作业考试沉重多了。
对方身侧那小孩知道的好像多些,告诉他:“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出去历练啦,先前根据年龄不是分流调整过一回么?年纪小的还得留在书院里继续学习。”
“啊,那岂不是对那些要离开的师兄不算太公平?”
“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公平。”
他们闲聊着,身影渐渐远去,在瓢泼大雨中淡得看不见。
同样有人在注视这场雨,惦念着即将远航的这群小孩。
暴雨化作连绵成一片的狂暴水幕,溅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轰响的声音。落在走廊上时,又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烟。
南若玉哼着愉快的小调,心满意足地跟方秉间说:“咱们第一批培养出来的韭菜都可以用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如果忽视他拼命想压都压不下的嘴角,这话还真像是在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方秉间也很感慨,当初好像只是随意洒下的良种,居然在一夕之间生根发芽。
“还不够啊。”他这样说了句。
南若玉是最赞同这句话的,哪怕是有前来投奔他的士子,慢慢长成的学生,不辞辛劳的官员,但地盘也越来越大,今后还会更大,他依然很缺人。
他可不想要和前面的皇帝一样搞个什么皇权不下县,他就要下到乡,下到里,就是一个村儿都得知晓他的指令!
他和方秉间都知道这很难,听起来也像是在异想天开,但是难就不去做了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世上除了文人在烦忧读书一事,就连将士们也被其折腾得苦不堪言。
两年前,三位将军开始整顿军治,之后又要求其手下的将官必须读书认字。白天训练没时间,那就夜里头挑灯读书。
前来教他们认字的是书院里的学子,一个个小萝卜头教得还有模有样的,听说都是他们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过来教他们识字还有钱拿。
一开始也不是没有被他们这些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凶相的军汉们吓得不敢再来的,有人还当场哇哇大哭过。
小孩就跟自家孩子一样的年龄,他们嘴上总想着去逗一逗,喊声小夫子,心里确实没有对读书人的那种敬重。
碰上这样的情况,将军们的解决手段也很武断利落——揍,把人狠狠揍一顿,就全都老实听话了。屁股打出血花来了,都要给上了药趴着上课,还不能请假。
那立威立得丁点儿不手软,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戏弄夫子,不踏踏实实地上课。
几个将军后头还搞了个什么风纪委员,就是专门来抓上课不认真的,一月之后还有什么考试来检验他们的学习成绩。
朱笔批阅在上面,圈圈叉叉的成绩一出,大家的脸色就像是调色盘一样好看。
往常只在自家那些个小毛孩手里头看到这些遮遮掩掩的考试卷子和成绩单,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还会落在他们自己身上。但凡这些试卷被家里人看见了,他们可还有当爹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