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想不通对方会背叛自己的理由,张乌已经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难道燕王给他的还会更多吗?
只能说皇帝在那个位置高高在上太久,久到根本就不怎么在意底下人的死活,也不愿意降尊纡贵垂眸看他们一眼。
在今日张乌就打破了这个契机,平静地告诉他:“陛下啊,臣被何将军压得太久了,也被之前的摄政王、太后压得太难受了。”
皇帝并不是什么多好的主子,他并没有帝王应存的魄力与胆气。跟着他,张乌常常会遭受政敌的打压与羞辱。因为他是皇帝的核心利益集团,所以不可避免会遭遇这些困境。
甚至在先前摄政王当政时,他家里妾室生的女儿被摄政王的儿子抢了都没处申冤,全京城的大小官员儿都晓得了此事。
他当时就气得怒火攻心,差点儿给活活撅过去。
张乌倒不是有多么在意那个女儿,只是觉得自己在被狠狠地嘲讽和侮辱——他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护不住,跟着的主子也帮不了他,这便是所谓的御林军统领,真是可笑。
人家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这个主人倒好。窝囊,无用,有时还要忧心他压过他一头。这种软弱无能的废物要不是投了一个好胎,又有谁会效忠他?
所以当燕王这个有野心,有能力的君主拉拢他时,他不加迟疑地接受了。
皇帝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理由,他憎恨地说:“竖子无耻!朕还不是同样被那几人压迫过,朕都能忍,你为何偏偏不能?如你这般三心二意的贱奴早晚会被燕王给一脚踢开的!”
张乌左耳进右耳出,仿佛没有听见皇帝污秽的骂声一般。
燕王这个胜利者冷眼旁观,看皇帝无能狂怒的模样,心情就更好了。
他利用这个兄弟的愚蠢,把对方一步一步引入陷阱之中,最后走了一棋昏招,让本来不怎么清晰的局势变得明了起来。
泰山封禅本来就是他谋划出来的,趋炎附势的小人也是他早就安插进去的,幸好何胜虎也蠢,没了何氏族长给他出谋划策,连上天都在助他。
最后他抢占先机,果真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借口都是现成的——皇帝身为天子,自己不敬上天,那就合该被其他人取而代之。
泰山,这座从齐鲁平原上猛地拔起,直插苍穹的巍峨巨山只是沉默而柔和地注视着在它身上发生的一幕幕。
权力斗争展开得太快了,留守在京城的百官都还没能接到消息,燕王就带着军队和三公九卿回来了。
何胜虎的死讯也一并传回京城中。
何氏族长沉沉地叹了口气,哪怕早有预料,眸中沉痛之色显而易见。
他现在担忧的只是何胜虎的父母,还有在宫城中的何皇后。现在唯一可以庆幸的,恐怕就是何皇后现在没有皇帝的子嗣,不会被下一个入主宫城的雄主戒备和警惕。
短短一个月,朝廷的官员就换了大半。有些是自己请辞,有些则是燕王清退。但是大都士族都得留下来,是掌握风向,也是人质。
燕王随即又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借着此前三次外戚和这回的泰山封禅之事,他联络在皇城中的宗室逼着皇帝退位,而他自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上了那个宝座。
下次再举行朝议之时,就是新皇登基之日。
按理来说不管是谁难受,拥有从龙之功的陈河楚氏都应当欣喜若狂才是,然而他们的家主并不高兴。
因为他们先前和燕王的合谋行动不知怎的就被皇帝发现了,还遭到了清洗与迫害。玩政治的心都脏,皇帝也许在点亮政治一事上并不怎么聪明,但是在残害政治对手上那真的是想方设法都要办到,更别说是面对正在撬他位置的燕王了。
皇帝动起手来毫不留情,加上其余两王乐见其成,在对敌人同样抱着落井下石的想法时,也跟着展露獠牙,燕王的政治筹码损失惨重。
这也是他突然动手的一个极大缘由,再不拼一把,也许他很快就会被另外三方合谋围攻而死。
燕王后来就强行认为是他们楚氏招惹了郑惠妃,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行动失败——傲慢的君王自然不可能认为是自己这边泄露了消息,他也根本没有那么废物。
所以楚氏被燕王心腹一系都视作眼中钉,哪怕是在这回的谋朝篡位中有天大的功劳,也会被此前的出师不利而一笔勾销。
楚氏家主现在沉甸甸的心情和其他势力也是差不多的,但随之而来的也有尘埃落定的安稳感。
朝野的形势在之前是波诡云谲的,不少人都怀揣着不小的野心,但是多数人都坐得住,只用冰冷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所有能入场的政敌,猜测会是谁先站出来打破现在高压如死水般的局面。
燕王这滴水就跳出来了,炸在烧好的油锅之中,霎那间,油花四溅,掀起的喧嚣也不小。
有人折腰臣服于这位新帝,有人观望着如今的局势,更多的人并不承认燕王的正统性,宣称他是伪帝。
脾气暴躁的官员都干脆不往朝廷递折子了,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中原不少的州郡就要闹着自立门户,这个天下离四分五裂也就差一张捅破的窗户纸了。
南若玉听到燕王即将宣布称帝时,其实也才四月。他的消息渠道比其他人更多,毕竟有着飞鸽传书的速度。
情报合上以后,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地看向方秉间:“咱俩也得加快进程了,现在连像样的地盘都凑不出,之后都不好意思在问鼎天下时掺一脚。”
方秉间失笑:“他们的兵力不见得能比得过只有几郡之地的我们。”
大雍开国皇帝定下大次小三种封国,大国往往能拥有五千兵力,小国则是一千五的兵。当然说是这样说,哪个野心勃勃的诸侯王不是在这个数量上再翻几倍。
现在能登上政治舞台的诸侯王恐怕都能拉起十万兵马,而几千兵力只能算是小虾米,都不敢说是去名利场上碰一碰,否则就只能是在自寻死路。
以南若玉的兵马,不加上每个郡的三千守军的话,都有整整两万兵马,其中还有一千的重骑兵!
在平坦开阔的地带,重骑兵就相当于是一辆辆开进敌军的坦克,那是真的杀进杀出没有丝毫阻力。
南若玉感叹道:“毕竟咱们都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他爹南元平日里就从来不看那些养兵的花费,不是为了放纵孩子的自由,而是怕看了自己会痛心疾首,喘不过气来。
那些钱只怕是能够供他子子孙孙加起来排到千年以后都可以一直挥霍了。
南若玉想着,就话锋一转:“还不知晓谢州牧现在是什么想法,我还是更希望幽州能和平转移到你我手中。”
方秉间无声笑了一下:“恐怕他如今也在烦扰此事吧。”
被两个小魔头放在心上的谢禾只觉背后一寒,他微微打了个哆嗦,就被在旁的叶澜发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