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刘曦,正跽坐在光影交界处的棋枰前。
棋盘用的紫檀木,很是坚硬。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簪一朵小小的,颤巍巍的珍珠花。
阳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肌肤莹润如玉,眉眼已能看出其母刘昭的几分清丽轮廓,但此刻紧紧抿着嘴唇,眼眸中尽是怒意。
她的对面,坐着吴王刘濞的世子,刘驹。
年约十二三岁,身形已有些少年的抽条,穿着一身昂贵的绛紫色锦袍,眉眼间被骄纵惯养的倨傲。
他恰好坐在背光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尽是嚣张。
棋枰上,一场六博棋已近尾声。
刘曦执的黑子形势岌岌可危,被白子逼入角落。
“长公主殿下,承让了。”
刘驹刻意拉长腔调,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啪一声脆响,落在决定性的位置,彻底封死了黑棋。
他并未立刻收回手,指尖反而在棋子上有意无意地敲了敲,动作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
他抬起头,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眼,“早听闻长公主聪慧,今日一见,呵呵,看来宫中传言,亦不可尽信啊。到底是女子,于此道,终究少了些天赋。”
他身后的两个吴国带来的伴当,发出几声压低的,附和性的嗤笑。
刘曦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赧,而是勃然的怒火。
她握着黑色棋子的手捏得指节发白,阳光照在她绷紧的侧脸上,“你……”
她声音清亮,气得有些发颤,“胜便胜了,何故出言不逊!弈棋之道,在乎心境谋略,岂是你能妄论女子天赋?!”
刘驹见她发怒,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到了满足,笑容更加放肆。他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半张脸暴露在光下,那脸上的傲慢一览无余,“哦?心境谋略?殿下的谋略,就是被我一路追逼,毫无还手之力么?”
他故意环视了一下这布置雅致,处处彰显皇家气派的暖阁,语气轻慢,“也是,殿下久居深宫,所见不过是些奉承阿谀之徒,何曾见过真正的博弈凶险?吴楚之地,才多豪杰博弈之士,殿下若有机会,不妨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谋略。”
这话语里的轻蔑,已经不仅仅是针对棋艺,那奉承阿谀之徒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刘曦耳中。
“刘驹!”
刘曦猛地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瞪着阴影里的刘驹,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不过一藩国世子,安敢在未央宫中,对本宫如此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妄议宫闱,暗讽朝廷?!”
暖阁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侍立在旁的几个宫女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想劝不敢劝,想拦不敢拦。
吴王世子的两个伴当也收敛了笑容,眼神游移,显然没想到这位年幼的长公主脾气如此刚烈。
刘驹也被她突然爆发的威势慑了一下,但随即,少年人被当众呵斥的羞恼,以及内心对中央皇室隐晦的不忿,瞬间冲垮了理智。他也霍地站起,身高比刘曦高出一个头还多,阴影顿时将刘曦大半笼罩。
“长公主好大的威风!”
他冷笑,声音也拔高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棋局胜负在此,殿下输不起么?还是说,这未央宫里,只许听颂圣之声,容不得半句实话?”
他逼近一步,“我父王镇守东南,屏藩皇室,功高劳苦。我身为吴王世子,难道连说句实话的资格都没有?陛下宽仁,莫非后宫竟如此不容人?!”
这话彻底点燃了刘曦。
她从小受母亲刘昭影响,最听不得这种夹枪带棒、暗藏机锋的冒犯,尤其对方竟敢攀扯她的母亲!母亲日夜辛劳,平衡四方,竟被这纨绔子拿来作为轻慢自己的借口?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最后一丝克制。
她目光扫到棋枰,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刺眼的阳光、狂舞的尘埃、刘驹在阴影中那张令人憎厌的、喋喋不休的嘴脸、宫女太监惊恐放大的瞳孔、自己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愤怒……
“你住口!”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利怒喝。
刘曦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抓住棋盘的边缘!棋盘上的黑白玉石棋子被这剧烈的动作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暖阁中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
她抡起棋盘,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阴影中那张不断开合、吐出恶毒言语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厚重而残忍。
不是清脆的碎裂声,而是硬木重重撞击在血肉和骨骼上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
光束依旧,尘埃依旧狂舞。
刘驹脸上的傲慢轻蔑,所有表情瞬间僵住,被剧痛和惊骇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气音。眼神涣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仰倒下去。
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这一刻世界都死寂。
只有那一道鲜血,还在沿着他的额角,汩汩地流出,在乌黑发亮的地板上,蜿蜒出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猩红。
刘曦她微微张着嘴,喘着粗气,鹅黄的衣裙前襟,溅上了几点暗红的血珠,在明媚的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低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刘驹,看着他额头上那个可怕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眼中的怒火被浇熄,迅速被茫然的、巨大的惊恐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