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影切割着暖阁,只是此刻,那明亮的一半,仿佛也沾染了血腥的寒意。
而那幽暗的一半,则如同噬人的深渊,将倒在地上的少年和呆立当场的公主,一同吞噬。
“啊——!!!”
不知是哪个宫女,终于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
这尖叫像一把钥匙,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
吴王世子的伴当扑上去,发出惊恐的哭嚎。宫女太监们或腿软跪倒,另一个伴当惊慌失措地往外跑,嘴里喊着,“杀人了!长公主杀人了!”
刘曦手中的棋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又砸起几颗零落的棋子。她小小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染了血迹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抬起头,望向殿外刺目的阳光,那双酷似刘昭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孩童的恐惧与空白。
濯龙苑的春光,依旧明媚。
但偏殿暖阁内,这场由孩童意气引发,却能牵动天下藩国与皇室之间的纠葛风暴,随着这沉重的一击,就此血淋淋地拉开了序幕。
第223章大汉棋圣(三)父父,我不是故意的……
刘昭刚辞别吕后,回了宣室殿,正欲下辇,午后暖融里猝然刺入一道变调的锐音,“陛下!不好了!”
是从濯龙苑方向跌跌撞撞奔来的一个年轻内侍。
她脚步一顿,心口毫无征兆地一沉,这青天白日的,在宫里这么惊慌,事必不小。
“放肆!陛下面前,何事惊慌!”
那小内侍已扑倒在地,他是伺候公主的,怕受牵连,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语不成句,“陛、陛下,濯龙苑暖阁……长公主和吴王世子下,下棋争执……世子、世子出言不逊……长公主她、她……”
刘昭听到是刘曦的事,忙上前,厉声问,“她如何?!”
“长公主盛怒,用、用棋盘……砸了世子,世子倒地,流了好多血……没、没气了!”
最后的字眼几乎是嚎哭出来,内侍瘫软如泥,不敢抬头。
她的曦儿才八岁,笑起来眼睛弯弯、会赖在她怀里的女儿,用棋盘砸死了吴王刘濞的世子?!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他跟刘启下棋被砸死,跟她脾气那么好的女儿下也被砸死,下辈子头盔不要摘好吧。
曦儿呢?她现在在哪里?她一定吓坏了!
她才八岁!
“长公主现在何处?!”
“不、不见了!”另一个稍年长的濯龙苑管事连滚爬爬地赶到,面无人色,“事发突然,暖阁大乱……长公主……趁乱跑出去了,奴们四处找寻不见……”
不见了?!
“陛下,”一名值守北阙的郎官赶过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方才北门卫隐约见到…,哭着往北边跑了,那边……离大将军府邸的后巷不远。”
韩信!
在极致的恐惧和无助下,孩子本能地逃向了她认为最能保护她,也最可能偏袒她的人。
“备车!去大将军府!”
“封锁濯龙苑!所有在场宫人,一体拘押,分开看管!未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递消息!违者,立斩!”
刘昭语速极快,“传廷尉、宗正即刻入宫,在宣室殿候着!还有……”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隼,扫向长乐宫的方向,“立刻调一队郎官,以加强护卫,体恤藩王为名,看住吴王刘濞在京邸舍!没有朕的明旨,许进不许出。”
这事没结案时,把人先控制住吧。
大将军府,后院静室。
韩信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同色半旧罩袍,腰间松松系着带。他坐在一张宽大的胡床上,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兵书,窗外的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了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四十出头的年纪,也正是他精力、阅历与权威臻于顶峰的时期,多年的沙场淬炼与权力巅峰的浮沉,让他即便静坐,也有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度。
静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力道之大,让厚重的门板都发出一声闷响。
一道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踉跄着跌了进来。
“父父!”
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这还是她第一次喊爸爸,以前太傅就说是她父,她不信,去问阿母,阿母居然没否认。
而且张不疑那家伙居然也说是她父,最离谱的是,阿母居然也没否认,结果刘曦小脑宕机,看父后老愧疚了。
她阿母不止后宫有人,外头也有。
还要她喊父。
她不!
刘曦的小脸上泪痕狼藉,原本莹润的脸颊惨白如纸,那双酷似刘昭的漂亮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恐惧茫然。
她身上那件鹅黄曲裾的前襟和袖口,赫然溅着几点刺目的红褐色血点,在室内沉静的光线下,像雪地里的梅斑,触目惊心。
她像一只被猎鹰惊破了胆的幼鹿,几乎是凭着本能,径直扑到韩信腿边,冰凉颤抖的小手死死抓住他深衣的下摆,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