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即日起,削去刘盈一切封爵、食邑,废为庶人。”
“至于流徙,”刘邦看了一眼刘昭,“太子以为如何?”
刘昭出列,拱手道:“父皇,二弟……刘盈虽有过,然终究未行大恶。流徙边地,恐其体弱难支,反失父皇仁德之名。不若令其于京郊静思己过,读书明理。若其能真心悔改,他日或可稍复恩泽。”
她这番话,看似求情,实则更是将刘盈彻底打落尘埃。废为庶人、静思己过、读书明理,意味着盖棺定罪,他政治生命彻底终结,断绝了他未来任何卷土重来的可能。
刘盈是帝后嫡子,留在京郊监管,比流放更妥。
刘邦点了点头:“便依太子所言。迁出宫中,于京郊别院居住,无诏不得擅离,非召不得入宫。其原有属官、仆役,一律遣散。用度……按寻常富户之例供给。刘盈,你可听明白了?”
刘盈此刻已是魂飞魄散,“罪人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恩典……”
那一声殿下,叫得无比艰难苦涩。从此,他再也不是皇子,而他的阿姐,已是遥不可及未来天子。
一场朝会,封赏了功臣,诛灭了叛逆,也彻底了断了皇室内部最大的隐患。
刘盈被两名面无表情的郎官请出了大殿,他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刺目的阳光中,也从此消失在了大汉帝国的权力之外。
殿内群臣,鸦雀无声。
许多人心中凛然。
皇帝和太子,配合默契,手段果决。既彰显了法度威严,又不失仁德之名。
从此太子的地位,如磐石般稳固。
再无人能撼动,也无人敢质疑。
“诸卿,”刘邦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逆党已除,此后,当上下同心,辅佐太子,共兴我大汉!”
“陛下圣明!太子千岁!”山呼之声,这一次再无任何杂音。
刘昭立于御阶之下,迎着百官的目光,坦然受之。
阳光透过大殿高窗,洒在她身上,玄衣如墨,金冠熠熠。
下了朝,刘昭去看母后,吕雉在织布,她在心情烦闷之时,就会踩着织机。
刘昭踏入长乐宫偏殿时,殿内光线柔和,吕雉正坐在织机前,腰背挺直,双手熟练地引梭、踩踏,粗糙的麻线在她手下渐渐变成密实的布匹。她的神情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心绪都织进这经纬之间。
听到脚步声,吕雉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
“母后。”刘昭走近,在织机旁停下。
吕雉这才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看着女儿。“昭儿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坐吧。”
刘昭在她对面的席上坐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母女俩相对沉默,最终还是吕雉先打破了寂静,她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把剪刀,仔细修剪着布匹边缘的线头。
“你做得对。”她忽然说,声音平静无波,“他那个性子,留在那个位置上,迟早还会惹出更大的祸事。早些了断,对他,对朝廷,对你,都好。”
刘昭看着母亲低垂的眼睑,知道她说的是刘盈。
“儿臣并非针对二弟。”刘昭缓缓道,“只是他犯的错,关乎国本,无法轻纵。若不严惩,无以明法纪,无以安将士之心,也无以……杜绝后患。”
“我明白。”吕雉剪断一根线头,将剪刀轻轻放下,“你父皇也明白。所以今日朝堂之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刘盈……他该受着。”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刘昭:“只是昭儿,帝王之路,本就孤独。今日你能为了国法纲纪,不徇私情,处置了你的亲弟弟。他日还会有更多的抉择,更加艰难,更加……冷酷。”
吕雉的语气很淡,却有着穿透岁月的洞察与悲凉。
她亲身经历过秦末的乱世,辅佐刘邦从沛县一路走到未央宫,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与权力的倾轧。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刘昭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儿臣知道。既选择了这条路,便已有了觉悟。该担的责任,儿臣会担,该做的决断,儿臣也会做。”
吕雉从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属于年轻时的自己,但似乎又多了些什么——
那是属于刘昭自己的,更为开阔也更为耀眼的光芒。
“好,好。”吕雉点了点头,眼中有欣慰,也有疲惫。
她重新将手放回织机上,“你能这样想,为母就放心了。北边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顿了顿,又道:“朝堂上的事,有我和你父皇在,暂时翻不起大浪。只是你经此一役,威望正盛,难免会有人心生忌惮,或曲意逢迎,或暗中掣肘。你需仔细分辨,外示宽和,内秉刚断。韩信、彭越这些人,能用,也要会制。”
“母后教诲,儿臣谨记。”刘昭道,“只是母后也需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
吕雉扯了扯嘴角,“我无事。织布能让心静下来。倒是你,刚从北边回来,又经历了这一场,好好歇息几日。”
母女俩又说了些闲话,多是关于北疆的风土人情,蓟城的趣事。
刻意避开了朝堂和刘盈。
从长乐宫出来,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刘昭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华丽却也沉闷的宫殿。
母亲在那织机声中,织进去的不仅仅是布匹,或许还有对儿子的愧疚,对女儿未来的担忧,以及对这个庞大帝国的无可奈何。
韩信在不远处的宫道旁等候,见她出来,快步迎上。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