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忙完了。”审食其忙应道,眼睛瞟了瞟那些雇工,又看看院里似乎没什么急需大力气的活计了,脸上露出些失落和无所适从。
他本是憋着劲想来给季哥家出大力的,没想到来晚了,重活都让人干完了。
他杵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吕雉看他那模样,心下明了,便道:“来得正好,缸里没水了,我这儿腾不开手,你去溪边挑两担水回来吧。”
这其实不算什么重活,平时刘元都能帮忙提小半桶。
但审食其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仿佛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重任,响亮地应了一声:“欸!嫂子放心,我这就去!”
说完,抓起墙边的扁担和水桶,几乎是跑着出了门。
等他吭哧吭哧地把水缸挑满,额上冒了细汗,却显得格外精神。
他又四下看看,见院角有些散乱的柴火,不用人说,就主动过去拿起柴刀,乒乒乓乓地劈起柴来,动作又快又利落。
刘元从屋里出来,正好看到审食其挥汗如雨地劈柴,那认真的劲儿。
她不认得人,便问,“你是谁呀?”
审食其正劈得起劲,冷不丁听到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站在不远处,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认得这是季哥的女儿刘元,以前远远见过几面,但没怎么说过话。被这么个小人儿直愣愣地问“你是谁”,审食其脸上顿时有点发热,忙放下柴刀,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直了身子,挠了挠后脑勺。
“我、我叫审食其,”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免得吓到小孩,“和你阿父,和刘季大哥是相识的。我来帮,帮嫂子干点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恭敬,既是对刘元的,更是对季哥的。
刘元歪着头,打量着他。
这个少年看起来才十几岁,眉眼清秀,干活很卖力,脸上还带着点腼腆。
审食其?这名有点耳熟,听着她爹就有点绿啊。
“哦,”刘元点了点头,学着大人的口气,“原来是审家阿兄。辛苦你了。”
她这样子配上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显得有点滑稽。审食其忍不住笑了笑,觉得季哥这女儿还挺有意思。
“不辛苦,不辛苦!”他连忙摆手,“应该的。季哥不在家,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自然该多帮着点。”
这时,吕雉从灶房出来,看到两人在说话,便对刘元道:“元,这是你审家阿兄,来帮我们家忙的。”又对审食其说,“食其,别忙活了,歇会儿,喝口水。”
审食其却像是又得了指令,看到刘元脚边有个木桶,里面放着几件待洗的衣服,立刻道:“嫂子,我不累!我看还有衣服没洗,我去溪边把衣服洗了吧!”
说着,不等吕雉回答,拎起那小木桶又要往外跑。
刘元看着他那股积极劲儿,忍不住眨了眨眼。这人,干活这么主动的吗?好像生怕闲下来一秒似的。
吕雉也有些无奈,喊住他:“食其,别忙活了。”
审食其却坚持:“没事嫂子,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刘元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吕雉的衣角,小声道:“阿娘,这个审家阿兄,干活好拼命哦。”
吕雉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复杂,嗯了一声:“是个实心眼的。你爹以前顺手帮过他家一点小忙,他一直记着。”
第16章秦失其鹿(一)好大一条白蛇
没多久,审食其就端着洗干净的衣服回来了,不仅洗得干干净净,还把晾衣绳擦干净,将衣服一件件晾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直到日头西斜,实在找不到活儿干了,审食其才在吕雉的坚持下,接过两个豆饼,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再三保证“明天还来”、“有事一定叫他”,这才离开了刘家院子。
刘元看着这个来得突然、干活拼命、走得又依依不舍的少年郎,心里暗暗嘀咕,想不到,她爹那个不着调的,居然还有这么忠心耿耿的小迷弟?
她都没听她爹吹牛的时候说过这人,只听他说身边的好兄弟,樊哙,夏侯婴啥的,她深深觉得,这小子就是单方面的一头热。
真是中二少年。
此后审食其每天都来,进她家门比进自己家门还熟悉。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想起未来他一个君侯,却成了阿母的宫内宠臣,非常光明正大给她阿父带绿帽子。
被刘盈下狱,结果吕后把刘盈的男宠下狱,然后才换他出来。
捋到这里,她有点——有点兴奋。
这不能怪她,吃瓜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奸情。
反正被绿的又不是她,她阿父未来有八个妃子呢,她阿母才一个。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
刘元愈发乖巧,除了跟着小叔刘交认字,便是帮着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照顾弟弟,绝口不提任何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想法。
她深知,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前,她们这个缺少壮年男丁的小家庭,如同狂风中的苇草,任何一点额外的风波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吕雉也更加沉默和忙碌,豆腐生意依旧做着,但愈发低调,赚来的钱除了维持必要开销和悄悄贴补那些实在过不下去的乡邻,其余都仔细藏好。
她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的不安正在加剧,沛县街道上往来的秦吏面色似乎比以前更加冷硬,催逼赋税的声音也愈发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