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靠窗一张旧书桌,桌面玻璃板下压着泛黄的课程表和几张师生合影,边缘都卷了角。对面两张磨得发亮的木扶手沙发,中间一个掉了漆的旧茶几,上面摆着两个印着白瓷茶杯,热气袅袅。
“快坐快坐!”陈玉书热情地招呼着,把陈建州让到沙发上,自己则坐到了书桌后的旧藤椅上。
她戴上老花镜搓了搓手,拿起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旧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小心地抽出几张单据,递了过来。
“建州啊,这是上次你托人捐的那批盲文纸和点字笔的费用清单,还有运费单子,”校长的声音带着感激,“都在这儿了。真是……太感谢了!没有你这隔三差五的接济,还有你那些朋友帮忙,我们这学校真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陈建州笑着接过单据,看也没看就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陈校长,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孩子们用得上就行。”
他啜了一口茶,是山里自采自制的粗茶,味道浓酽微涩,“我看景焕她们几个,摸读的速度比上次来快了不少进步很大。”
提到孩子,陈玉书眼睛亮起来,十分欣慰的样子,但这点快慰很快又被更深的愁云覆盖。
“进步是有啊,娃娃们都是好苗子,肯学……可是建州啊,”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倾诉一桩难以启齿的心事,“我这心里头,是越来越没底了,愁啊!”
“愁什么?”陈建州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是物资,还是经费?您放心陈校长,我上次说的那个‘暖光计划’助学金那边已经在推进了,应该很快能落实一部分。”
陈玉书摆摆手:“建州,钱是一方面,紧巴就紧巴,有你和那些好心人帮衬着,总能对付着过。最愁的……是人!”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手微微有些抖,茶水漾出几滴落在磨得发亮的桌面上,“咱们这儿留不住老师啊!”
她掰着手指数:“去年分来的小刘老师,也是城里小伙子,专业好,心也善,教了半年多,实在受不了这山里闭塞,加上谈了个对象在省城……走了。
前年的小张老师,小伙子挺有干劲,结果家里父亲重病,急用钱,也走了,去南方打工了,听说现在一个月能挣这里半年的工资……”
陈玉书苦笑一声,满是无奈,“今年,就指着小杨老师了,就是刚才楼下你看见那个,杨琼。名牌大学特教专业毕业的!多好的苗子!这孩子有心留下,但是人家家里不乐意把闺女扔在这山沟沟里呀,她爸妈给我来过电话,说这孩子下个月就要订婚,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说不下去了。这样的压力,即便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也难以承受,更何况是她这般年纪。
陈建州明白她的忧虑,也许哪天陈玉书不在了,青山盲校就会马上散架,其实不止青山盲校是这个样子,他一直往来的几个乡镇特教小学差不多都是这么个状况。
“太多家长,尤其是年纪大的,思想转不过弯来!我跟他们讲道理,讲国家政策,讲孩子学了文化将来能有更多出路……嘴皮子都磨破了!没用!人家一句话就给你怼回来,‘出路?小瞎子能有什么出路?学再好,能跟明眼人一样考大学?能去城里坐办公室?还不是要回来摸土坷垃!’这话我怎么接,我没法接啊建州…”
办公室里两个人,脸色都有些凝重,窗外传来孩子们课间活动的模糊声响,更衬得室内的气氛沉闷压抑。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浮尘飞舞。
-----------------------
作者有话说:上章有较大改动,锁文后塞了点新内容用来替换,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回头看一眼[垂耳兔头]
第20章
陈建州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很专注。
“陈校长,您看这样行不行?”他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设备跟不上,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搞点‘远程支援’?现在网络发达了,我认识几个大城市特教中心的老师,水平很高。
我们可以定期安排线上交流课,用视频连线,让咱们的孩子也能‘听’到外面的好老师讲课,让咱们的老师也能学点新东西?
这样就算好老师一时来不了,先进的教学理念也能渗透进来。”
“这个可以,建州,联系外面的老师要用多少钱你告诉我,这个办法好。”
陈建州是个非常实干的人,他笑了笑没接钱款这茬,迅速调整思路:“留不住老师…我那边可以联系一些慈善基金,设立一个‘山区特教岗位津贴’?”
这点陈玉书不是很能接受,不好意思地开口,“你说的慈善基金想法是好,可人家年轻人图啥?人愿意来这儿就不是图钱,补贴在年轻人眼里根本不算啥。好孩子都是图前途,图发展,咱们这地方,能给人啥前途?留不住,根子上还是觉得这里没希望。”
希望。这个词扎了陈建州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眉头锁得更紧。
……
“建州啊,你的心,我懂。”老校长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你是不知道,前年我好说歹说组织了一次家长会,想着让家长们看看娃娃们的进步。结果呢?通知发下去,那天上午,拢共就来了……三个家长!”她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在陈建州眼前晃了晃,“一个还是顺路来交柴火的,我打电话回访,家长干脆就说:‘看啥?有啥好看的?一群小瞎子,还能翻出花来?’”
陈建州靠在沙发里,手臂搁在扶手上,目光垂落,盯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窗外一小块灰白的天空。
他提出的每一个法子,都像往将熄的火塘里添一把新柴。
柴火噼啪跳两跳,腾起一点短暂的光亮和暖意,映得人脸上刚有点活气,转眼间,火苗便矮下去,被底下厚厚一层死灰埋住,只剩几缕冷烟,幽幽地钻出来,呛进人心里。
那股子无力……
捂不热的火塘底,沉沉地坠在胸口。
他试图再想,脑子却像被塞满了棉花,运转艰涩。
少年时那股说干就干的心气,在社会的磨砺中渐渐消磨。他不会再脱口而出“我来办”,更不会大手一挥包揽一切。
一来世事愈发复杂,牵绊重重;二来心里那道坎儿越垒越高,总怕事情砸在自己手上,憾恨余生。
窗外的操场安静了,孩子们已经回到了教室。
这短暂的寂静,反而让办公室里的愁闷更加无所遁形。
陈建州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端起那杯冷茶,机械地喝了一口,冰凉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就在这愁云惨雾几乎要将两人彻底淹没的时候,一阵细碎而稚嫩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起初很轻,断断续续,不成调子。渐渐地,那声音汇聚起来,清晰了一些,带着孩子们特有的未经雕琢的纯净。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是首老童谣,《鲁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