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看过了我的狼狈,我的祈求,终于肯给我一个痛快了吗?”
厉修宁的视线落在她的眼角,气息像是新雨那般冷。
“你以为……我会怎么处置你?”
傅灵的声音轻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最好的办法是像你百年前那样,让我烟消云散,不用再等下辈子。又或者像你现在这样,顺手扭断我的脖子……把幽魂扔在凤凰城里,成为对你感恩戴德的糊涂鬼。厉修宁……”
这是她第一次在男主面前提到“上辈子”,相当于半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又是第一次以心平气和的语气念出对方的名字。
厉修宁身上的浓雾骤然一滞。
她接着说,“看在我们纠缠了快百年的份儿上,直接碾碎我的灵魂吧。你若是总看到我,难道不会觉得碍眼吗?我一百年前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欺骗了那么多人,一百年后为了回去……”
说到这里,喉咙梗塞,“又连累那么多人,我有些累了。”
厉修宁的气息几乎消失不见,在沉默中,他苍白的手指从黑袍里伸出,如同黄泉路上勾人心肺的骨枝。
傅灵嗅到了一股血腥,并非是之前嗅到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腥气,而是带着一点冷,像是梅瓣被碾碎在雪里。
她闭了闭眼,微微抬起头,以便对方能轻易碰到她的脖颈,但是她的后脑一凉,霎时间感觉对方的骨节插入她的发丝,一股从灵魂里透出来的冰寒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厉修宁将她抬起,两人呼吸相闻,她一抬眼就看到了他如同血玉般的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了?!”
魔尊的气息低沉,雾气凌乱,隐约可听见怨气在他的身上嘶吼。
傅灵的呼吸一窒,她不得不偏过头,却无法脱离他的半点掌控。
“你不杀我……难道还会留下我吗?一百年前,我骗了你那么久,一百年后,我又伤了你,你不杀我,恐怕是像折慈渡一样折磨我吧……厉修宁,我宁愿……魂飞魄散。”
霎时间,厉修宁身上的黑雾在微弱荧光下不断变幻,瞳孔中的猩红流转:
“你说得对,我是魔尊,也是杀人不眨眼的鬼王。我怎么会对一个百年前欺骗我的女子手下留情,我又怎么会对一个再三伤我的残魂有恻隐之心?!”
傅灵的喉咙一动,他果然都听到了。
也对,整个城主府都是他的,当初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的慈渡在其面前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还有什么是他无法掌控的?
所以他听到她对他口口声声的控诉,听到她对他字字句句的怨恨,也听到了她对他的祈求。
却始终不给她一个解脱。
想到这里,便觉得压在心头的冰层骤然消散,刺得她的心脏挛缩,便也疼到麻木了。
“这样最好了……魔君大人能轻易让一个灵魂魂飞魄散,又能随手地毁灭一座城、杀死一个剑宗弟子,想必杀我也是毫无问题,如果你真的能给我一个痛快,下辈子……不,我没下辈子了……”
她对着他一笑,视线却是虚无的,“我在死前,会真的忏愧——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也许我本来就不该来到这里……”
插入她发丝的指尖一顿,在让人窒息的寂静中,魔王的瞳孔若红星明暗,像是骤然塌缩而又崩裂。
他的声音也如厉鬼撕裂喉咙般响起:
“你以为……凤凰城的人都是我杀的?”
“小文说……那天你的怨气笼罩了整座城市。”
傅灵的眼前浮现出凤凰城的一切,“然后所有人就都成了地缚灵……墨从诗也亲口承认,一切都是你做的。其实我做错的又何止是骗你这件事呢?我自以为是……以为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却害了更多的人。厉修宁……你早就忘了凤凰城的阳光了吧,可我记得……”
液体迷蒙了她的双眼,她看到了对方身上的魔气震颤,像是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黑暗,无声地嘶叫逃窜。
“我还记得桥头带着热气的面,在江边奔跑的小孩子,你作画时泛白的砖石……一切的一切,如果不是我带你来到凤凰城,你又怎会注意到这里?你想毁掉所有我存在过的痕迹,又何必波及旁人?”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带着崩塌前的平静:
“如果我告诉你,我出手……是迫不得已呢?”
傅灵的内心一动,她的胸膛颤抖着,依旧,“迫不得已……魔尊大人手眼通天,有着灭世的力量,有什么是迫不得已的呢?”
话音刚落,厉修宁倏然低笑了两身,他缓缓拉进两人的距离,却也带着她的身体都在震颤。
“傅灵。”
他倏然叫她前世的名字,“所以你不信。”
傅灵睁开眼,“是,我不信。”
“百年前,你说过让我信你。你说我被人欺骗已久,任何欺骗都会摧毁我们之间的信赖,我们两人有误会就要说开——这句话我信了……即便出了魔界,我也想要听你的解释,然后你让我看到了你和其他人结契的一幕。”
魔尊的话像是凌乱的新雨打在她的心头上,傅灵梗着喉咙不说话。
“我从未有任何事瞒着你,直到最后我也想向你要一个答案,但其实……从未信过任何人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