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无法见你的时候,我总是一遍一遍地梦见怀州,其实也没什么可梦的,不过是一间暗沉沉的屋子,和一方不怎么大的窗户。我对怀州的记忆,好像只有这些。但梦里会出现你的声音。只要听到那些,便可算得上是一场极好的美梦了。”
“后来,你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就有了很多很多可以梦到的回忆。有时是你在林间练剑,有时是你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有的时候,是像现在这样,你躺在我的怀里。”
“可你好像总是会哭,虽然你哭的时候一样好看,但我却不喜欢。”
“所以当初你把那个结香的枝条让给我,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得是,希望南楼以后都不要再哭了,我希望你不用再伤心。”
“我以为,只要把这天地下最好最好的东西给你,你便可以顺遂无忧地活下去。”
“可惜,到底是没有做到。”
在他平缓又温柔的叙述里,郑南楼的哭声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了一点难抑的抽噎。
他微微动了动,从妄玉的怀里抬起头来,又向后靠了靠,便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样子。
妄玉的面容依旧苍白,没什么血色,可泛着灰色的眼睛却一如既往地柔软清透,缀在其中,就宛若将整张脸都点亮了似的,直教人移不开眼。
他还是醒着的时候最好看。郑南楼忍不住想。
妄玉也低头看他,嘴角微勾,泛起一抹浅笑来。
郑南楼却没笑,而是忽然又凑近了些,鼻尖都似是要靠上,却只看着他的眼睛问他:
“你明知道结完契之后我就要杀你,又何必如此费心呢?”
妄玉脸上的那点笑意恍惚是僵了一瞬,不过旋即又缓缓绽开,他轻轻抵上他的额头,告诉他:
“即便是要死,我也想要在死前得到点什么。”
郑南楼听着,咬了咬唇,小声嘟囔了一句:“哪里得到什么了。”
只是这么近的距离,他声音再小也逃不过妄玉的耳朵。
妄玉又低低地笑了一下,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面颊上,隐隐有些痒。
“谁说什么都没得到,我得到的,可太多了。”
“譬如方才的那个梦,即使不在你身边,我也可以在梦里见到你,似乎比单单只听到你的声音要好上许多。”
他愈这么说,郑南楼便愈垂了眼。仿佛方才凑近了问他的勇气被一点点消磨殆尽,最后只剩下了无尽的胆怯。
妄玉当然是看出来了,他总看出许多东西。
于是,他抬起手,为郑南楼擦去了眼角一点未干的泪痕,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这些事,从头至尾,都怪不得你。”
“从前是我在逼你,自以为是为着你好,将你未来的路都框得死死的。其实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己想要求一个解脱。”
郑南楼以为他是不知道其他的那些事,便道:
“我......”
可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妄玉给打断了。
“至于旁的事,也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南楼,你从未害死过任何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宛若是彻底看穿了郑南楼的心绪一般,引得他蓄在眼里的泪一下子又似是要往下掉,可还是拼命忍住了。
“你只是因为......我才这么说的。”他依旧没敢抬眼,只模糊地小声嘀咕道。
“可我就算是从未认识你,那些事也算不到你头上的。”妄玉捧着他的脸说,“所有的一切,你都是在被推着走的,从来没有自己选择,如何能怪你呢?”
郑南楼终于愿意抬头望向他,又用脸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你可不能再骗我了。”
妄玉眉眼弯弯,目光沉静:“我不骗你。”
“不过,不认得你,却是不行的。”
郑南楼用力抱紧妄玉的腰,又重新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回,倒是轮到他兀自往下说了。
“我小的时候,其实偷偷恨过我的父母。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阿爹阿娘,偏偏我没有,想来是觉得我不够乖,就这么轻易把我给丢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