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问我为何道心有损,可能是因为我,学会了问为什么吧。”
“什么?”苍夷似乎并没有听懂。
陆妄终于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缓缓道:“我在郑氏养伤时,总是会梦到过去的事,想的越多,我就越不明白,无情道于我来说,究竟是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是真切地想要问一问苍夷:
“师尊,我真的如你所说的一样,是最适合修这无情道的吗?”
一个茶盏被狠狠地摔在了陆妄的膝边,飞溅的碎瓷片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
他也终于听到了苍夷怒不可遏的声音:“你还说不是在和我算账!”
“我既说了你是,那你就只能是。无情道最忌多死多想,妄玉,你是想生心魔不成。”
陆妄没有回答,他其实已经有了心魔。他的心魔被留在了怀州,无人知晓。
但苍夷是绝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他只留给陆妄两句话:
“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可能就因为你这点幼稚的想法而白费。”
“你好自为之。”
苍夷自然是说到做到的,他很快就为陆妄找来了很多据说能修补道心的法子。有时是复杂得几乎看不懂的阵法,有时是味道古怪极了的汤药。
陆妄全都没有拒绝,每一次他都安静的配合,像一个听话的傀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都注定是没有用的。
最长的一次,他被关在寒洞中将近一年,历冰锥刺心之刑,以此来锻造道心。
洞里本就极冷,又有阵法加持,比陆妄曾见过的冬天都要冷上许多。
他就坐在这冰天雪地里,疼得脑袋发晕也控制不住地想,怀州的冬天会有这么冷吗?
他走后的日子,郑南楼会怎么过呢?
他总是会想起他,在某些似乎毫不起眼的细节里,比如花开,比如雪落,又比如现在。
陆妄其实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早点安排好,以至于匆匆离开,也没来得及为他做上什么。
做一点点也好。
郑南楼会不会还会去哪个墙角说话?又有没有被人欺负?往后的冬日,还想从前那样难熬吗?
好多好多的问题就一股脑地从脑海里涌出来,他每个都想知道。
可他好像永远也不会得知了。
陆妄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胆小鬼。他有些模模糊糊地想。
连一点点微小的心意都不敢昭示,只能躲在这里,去想那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但陆妄同样也错了。
他早应该知道,就像他的道心一样,有些事,不是逃避就可以躲过去的。
陆妄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的穿林而过,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的膝上。
他坐在玉京峰山腰的一块石头上调息,闭上眼睛,仿佛可以听见风在耳边的“窃窃私语”。
可突然间,声音都断了,他睁开眼,瞧见了落在他面前的苍夷。
他看起来很高兴,自从陆妄道心受损的之后,他好像还没有这么高兴过。
他抓着陆妄的手,藏不住笑似的地跟他说:“我找到方法了。”
这句话虽然简略,但陆妄是能听懂的。
所谓的方法,不过还是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只为修复他的道心。
他原以为还是一些没什么用处的法子,可看到苍夷脸上的笑,他却又有些不确定了。
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于是,他问:“是什么方法?”
苍夷继续攥着他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你应该知道,无情道飞升,除了寻常修炼之外,还有一条路。”
杀夫证道。
四个字一下子出现在陆妄的脑海中,他立即就反驳:
“师尊,我说过我不愿......”
这个方法在此前提过很多次,但都被陆妄给拒绝了。
但苍夷却打断了他:“妄玉,如今已经由不得你了。”
“那个人已经被种下情蛊,躺在你的后殿里了。”
他的声音明明是带着笑的,听起来却像是从地狱里传上来的一般:
“是郑氏送来的人,我觉得,你应该喜欢。”
“恭喜你,得了个新徒弟。”
后殿的门在陆妄手中被“吱呀”推开,山风从他身后吹来,拂起了那两层纱帘,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带起了几圈浅淡的涟漪。
帘子背后,模模糊糊地似是躺着一个人。
第一步却始终没有迈出去,即使陆妄觉得,不可能会是他,也还是忍不住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