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陆妄便收了剑,抱着这只兔子往回走。
他要为它在院子的角落里搭上一个窝,山上估计会有些冷,最好要用石头垒。
他还要给它在山下的集市上买一些吃的回来,宗门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兔子该吃什么呢?
这个问题他还没有想明白,就遇上了在住处门口等着他的苍夷。
陆妄清楚地记得师尊那一瞬的表情,原本和蔼的笑在看清他怀里的的东西后就迅速地变凉,明明弧度都还是一样,可眼睛却已然黯淡了下去,化为了两团浓重的黑。
只是声音却还是和悦的,他问他说:
“这是什么?”
即便人人都觉得陆妄是个淡漠的不正常的小孩,他却也在漫长的沉默和冷待中学会了察言观色,甚至可能,比一般人还要更强些。
所以他低下头,乖顺地将怀里的东西给苍夷看,以此期望师尊不要生气:
“师尊,是只兔子。”
但这句话并没有真正回答苍夷的问题,他继续问道:
“你为何要将它抱回来?”
陆妄应该撒谎的,撒谎是解决这件事最方便的方法,可他那时候偏偏不会。
他只能在犹疑中被迫地吐露自己的真心话:
“我想,或许......我可以养它。”
他见过其他师兄弟也会养灵宠,所以就觉得自己养一只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师尊应该会同意的。
但陆妄不是其他人。
苍夷没直接点头或者摇头,而是又问他:
“养它?你是喜欢它吗?”
喜欢?这倒是算不上的。陆妄想。
他也没喜欢过什么东西。
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养它而已。
可还没等他摇头,苍夷就突然伸手过来,抓走了那只兔子。
灰色的身体在他钳制中挣扎了两下,就“嘭”的一声化为一团血雾,洒了陆妄一身。
陆妄甚至都没来得及闭上嘴,那些血沫混着点细碎的皮毛就直接落进了他的嘴里,温热又黏稠,好像还有些腥。
有血珠顺着他的头发和面颊滚落,他的眼睛里都似是被染上了红。
红色又从眼眶里涌出,仿佛一种变相的泪。
但陆妄并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着苍夷就站在这些殷红背后,一字一顿地跟他说:
“妄玉,你不能喜欢任何东西。”
陆妄曾经遇见过一只兔子,但还没有拥有,就已经彻底失去了。
郑南楼不能变成那只兔子。
医官的动作很快,第二日便就有人带着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们来了。
陆妄坐在房间正中的桌子旁,为自己沏了一杯茶。
郑氏送来的,自然是他们认为最好的茶叶,但也必然是比不上昙霰的。
但他此刻也无心去品。
陆妄自己也不确定,就他的那几句话,到底能不能将郑南楼找来。
他不知道郑氏究竟有多少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也不知道这种收拾院子的活到底会不会派到他头上。
他只是想试一试,或许还可以让其他地方的人手不够,郑南楼就不用去城外了。
窗户被敞开到最大,坐在里面可以清晰地听见院子里的声响。
陆妄其实不应该听的,可他此刻若是能控制得住自己,倒也不必坐在此处如此的心焦了。
到最后,连茶杯都放下了,只专心去听外面的动静。
大约是有人看管着的缘故,那些少年们大都沉默,不怎么说话。
陆妄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道熟悉的嗓音。
大约,是没有来。
于是,茶杯就又被拿在了手中,他明明不渴,却偏要给自己灌水,像是想竭力压下什么似的。
一壶茶都这么下了肚,他又开始沮丧。
自己做的这些,根本就帮不了他。
郑南楼还是要去城外,就像陆妄总要回到藏雪宗。
他不该在那个沉闷的阴天里听见他的声音,也不该因为他的话而生出那么多不该有的念头。
或许父亲和师尊说的都是对的,他们看透了他冷漠表象下藏着的最大秘密。
不可生妄想,不可动妄念。
像是对他这一生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