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也最终导致了陆妄的受伤。
被偷袭的那一下,对从前的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可那时他却偏偏没躲得过去。
利刃划破皮肤,刺入血肉的声音有些闷,和他从前杀别的妖物时听到的似乎有些不同。
比疼痛更先蔓延进脑子里的,是一种宛若解脱般的轻松,像是终于从什么东西里挣出来了一样。
他好似破开了从出生起就一直在禁锢着他的胞囊,在死亡的一刻,获得了新生。
他从天空中坠落,呼啸的风吹过耳畔,宛若是某种意义不明的低语。
他闭上眼睛想:
这大概就是他的归处。
可到底事与愿违。
这种死法还是动静太大,陆妄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断气,就被郑氏的那些人给发现了。
他们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将他团团围住,殷勤地要为他治伤。
陆妄默默在心中惋惜,只同他们说了一句:
“不要声张。”
再后来,郑氏就将他安置在了这栋楼里,每日都只有医官来为他换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来搅扰。
没能成功摆脱这一切的苦闷和伤口恶化带来的痛苦,在这段时日里反复地磋磨着他,让他开始无端深究起自己的起点,所有一切的起点。
可想得越多,桩桩件件就都一股脑地挤在了一块儿,像是一团永远也理不清的乱麻。
他越想,便越觉得燥,似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难以下咽的燥。
没人教过陆妄该怎么处理这些他此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前,看外面或晴朗或阴沉的天空想:是不是等伤好了,一切又可以恢复原样。
但结果究竟会如何,他心知肚明。
他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泥潭”里,已经陷得太深太深了。仅凭他自己,是爬不出来的。
直到,他听到了那个少年的声音。
“人人都有苦衷,就我没有,所以合该我多牺牲一些。”
“凭什么呢?”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陆妄的耳朵里,又顺着他的耳道一路滚到他的心口,“噗嗤”一声,那几乎被撑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的心室,终于支撑不住,裂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张开,却没有流出预想中的阴影。
事实上,什么都没有。
里面空空荡荡,像是从未存在过什么东西一样。
那从前的陆妄,究竟在恐惧着什么?
想明白的那一瞬间,四周的空气开始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鼻子和口腔,呛得他的肺都开始疼了起来。
他好像在这一刻,才头一次学会了呼吸似的。
凭什么呢?
陆妄也跟着问自己。
他开始顺着这句话重新去想刚才的那个梦,那个在此之前都好似没什么问题的梦。
他一遍一遍地咀嚼着父亲和师尊对自己说的那些话,看起来讲了许多,但字字句句全都扣开来找一遍,也找不出一个他。
父亲在说家族、弟弟,师尊在说自己、宗门。
那陆妄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忘记了陆妄。
他想,因为陆妄没有苦衷。
只独独一个他,在这些人的眼里分量太轻太轻了,他们只会抓住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
而他从头至尾,都没有问过那一句“凭什么”。
所以,就更不会有人在乎了。
他应该早一点问的。陆妄想。
他想的有些太久了,所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声音了。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他明天还会来吗?”
陆妄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答案。
陆妄在窗边坐了一夜。
他其实并不怎么需要睡眠,只是伤口痛的时候,睡觉能让他舒服些。
医官来给他送药,他也没动,只静静地看着外面发呆。
一直等到第二日的太阳都快落山,他才终于再次听到了那个少年的声音。
不知为何,今日他的气息有些不稳,说话的时候总忍不住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