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妄那日正在自己的院子里修习最简单的吐纳之法,弟弟又像往常一样趴在墙头朝他扔石子。
他似乎很喜欢这样,喜欢看到陆妄被砸得头破血流也不发出一点声音,像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泥人,仿佛是最令他满意的“玩物”。
不过这会儿陆妄已经可以很熟练地躲过去了,只肩膀上不小心中了两颗,好像有点疼。
弟弟越扔越觉得没劲,便气哼哼地走了。
陆妄就蹲在地上将那些散落的石子都一颗一颗地捡起来,然后都堆在角落,等下回弟弟再来,就不必到处乱找了。
做完了之后,抬起头一看,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陌生人。
那人看着和陆妄的父亲一般大,却明显要威严许多,像是常年俯视惯了,垂眸之间都带着点无形的肃然。
陆妄却没惊讶,只抬头看了一眼,便乖乖地问好。
那人笑了一声,只问他,方才为什么不生气。
陆妄回答:“家中苦闷,他那样的小孩,不过是寻些乐子,没有恶意的。”
那人却反问:“他是小孩,你便不是了?”
陆妄那时不过五岁,必须仰着脖子才勉强看清那人的脸,说得却是:
“我只是岁数小而已。”
那人又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转眼就不见了。
当天晚上,陆妄的父亲就将他叫到了书房,问他愿不愿意拜入藏雪宗苍夷道人门下。
他大抵有些心虚,因为几乎没有将他这么小的孩子送进宗门的先例。
心虚的人总是会极力摆出自己的理由,来掩饰自己话语间的躲闪。
所以父亲告诉他,他们不过是陆氏旁系,若他得以拜入藏雪宗,那大家就都能跟着沾光,弟弟也可以进入陆氏嫡系修炼。
他说了很多,从家族的未来到弟弟的前程,陆妄也都听进去了。
他站在父亲低头看他的阴影里想,原来有这么多好处。
于是,他当即便点了头。
离开家的那天并没有人来送,陆妄背着自己的小包裹等来了之前见过的那个陌生人。
他牵起陆妄的手告诉他,他便是藏雪宗苍夷。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尊了。”他说。
即便陆妄并没有可以比较的对象,他也一直认为,苍夷是一个很好的师尊。
他也确实教了他很多东西,不单单只是修炼方面的事,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他甚至教了他,无论心里有什么想法,至少面上要摆出一副笑模样来。
陆妄人生第一次学会了笑。
在苍夷的教导下,他从那个古怪的无人理睬的小孩,开始一步步长成了藏雪宗里温文尔雅,待人谦和的掌门弟子。
即使都是假的,至少他不会再去面对那些“鬼怪”一般的脸孔。
但苍夷却在一天天变老。
这种“老”并不是身体年龄上的老去,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不断向外侵染的疲态。
苍夷似乎在和他毕生所追求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远离。
他最终抓住了陆妄的手,像很多年母亲对他做的那样,却是在乞求他:
“我没有办法了,你得帮我。”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一生,很长的故事,从最开始的入道到他辉煌灿烂的顶点,又受限于天资始终无法飞升,说到最后,便只剩下了一声悠长又痛苦的叹息。
他对陆妄说:“我当初选你,是因为你的性子,实在太适合无情道了。”
“若我有生之年能看自己的亲传弟子得道成仙,也算是一种慰藉了。”
“只有你能做到了。”
陆妄并没有理清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却已经在苍夷颤抖的目光里,点了点头。
如果这对师尊好的话,那他可以做的。
“这是我多年前偶然得到的一本无情道功法,但那时的我入道已久,无法修炼。如今,我便将它交给你了。”
泛着白色光芒的玉牌贴上陆妄的眉心,无数文字便随之沉入了他的识海。
苍夷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像是从很远处传来。
“修炼此法之前,我要你立下血誓,若日后行事有损飞升,必受七窍流血,烈火焚身之苦。”
冰冷的寒洞中,却似猛然腾起一簇火焰,不断炙烤着陆妄的脏器。汗水从额角滚落,却又在转瞬间变凉,寒意和灼热交织,逼得他低下头,吐出一口血来。
苍夷却在此刻用匕首割开了他的手腕,鲜血溢出,却四下交织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闪了两下便就没入了他的皮肤,像是一种无声的烙印。
陆妄艰难地抬起头,苍夷的脸在洞穴的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却隐隐染着几分笑。
“既入无情道,那些凡尘俗世的东西就不必带着了。”他缓缓说道。
“从今往后,你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