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无声地坠落,将山峦、树木,连同他这个人,都一同包裹成素白,恍惚间天地都好似连成一片,一时都分不清自己是置身人间,还是飘入仙境。
可郑南楼依旧不喜欢冬天。
骤然失去记忆的忐忑,再加上无处可去的迷茫,让他坐在山上破旧木屋的门槛上,看着漫天大雪静静地想:
实在不行,就把这地方炸了吧。
他就不信,惊动不了人了。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他的这点意图,凌霄神境终于在最后一场雪时派了人来。
玄巳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一身黑衣,在雪地里本该格外显眼,但郑南楼那会儿似是被这满山胜景给迷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了他的存在。
而他站在离他十多步远的地方,几乎要变成一个雪人了。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这么古怪的人。郑南楼莫名想。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玄巳终于朝他走了过来。
雪花簌簌抖落,露出他那身宛若沉沉夜色般的衣袍,像是在这无边无际的白色中,不经意坠入的一滴墨。
他走得近了,郑南楼才看清他脸上的那张面具,狰狞凶恶,但郑南楼却并不觉得吓人,相反,却只能瞧出,孤寂。
连戾气都无处发泄般的孤寂。
仿佛这个人,早已习惯了独自行走在这世间,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抱着一种冷漠而疏离的距离。
玄巳没有出声,在给郑南楼看了那块玉牌之后,又递过来一封玉诏。
那东西他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
凌霄神境的那什么仙庭居然告诉他,因为他的飞升过于“投机”,而并不在原本的仙途安排之内,所以——
他们并没给他留下位次。
换句话说,他郑南楼虽经历了所有飞升需要经历的事,但却因为“不合规矩”,成了个不在册的仙人。
想要名正言顺地进入神境,他必选要先为仙庭做事,重新积攒所谓的“福缘”。
郑南楼当时就把那封诏令扔在了玄巳的脸上。
真当那凌霄境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吗?有了修为,历了雷劫都不够,倒和他谈起别的价码了。
玄巳却依旧一声未吭,任那玉诏“咚”的一声砸在了他的面具上,又向下滑落进了雪地里。
他弯下腰,默默地将诏令捡了起来,重新递到了郑南楼面前。
郑南楼不肯接,他便就这么执拗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似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郑南楼干脆转身就要走,却忽听得天边雷声大作,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却不是向着他,而是落在了玄巳身上。
天地都为之一白。
几乎可以媲美雷劫的一击之下,玄巳的身形却只是微微一颤,连哼都没哼一声,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地。
可空气中却隐隐弥漫起一股血腥气来。
“这是什么意思?”郑南楼冷声道,“他们想拿你威胁我?”
他看着那人,一字一顿,在大雪中宛若荡出回音:
“可我分明不认得你。”
玄巳低着头,没有看他,像是一尊被风雪侵蚀的石像。
郑南楼便咬牙就要往山门的方向走,可身后雷声阵阵,每一道落下,他的脚步便不受控制地慢上一分。
最后,他到底是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终于转身走了回来。
“我修的是无情道。”郑南楼看着几乎已经跪倒在地上的玄巳说。
殷红的血迹在雪面上洇开,一只延伸到他的脚下。
像是这天道强行绑上的红线。
“我只为我自己。”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封玉诏。
思绪在此刻回笼,郑南楼再想细看时,玄巳却已经无声地退了回去,重新站在了他的身前。
他手中捏着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的邪修残魂,五指收紧,那魂魄便在他掌中化成无数流光缓缓铺开。
邪修的记忆也在此刻彻底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郑南楼猜得不差,他确实修行了一种怪异的秘法,将自己的身体和这处宅院融为一体,并借此引诱修士来此吞食。
而更让郑南楼在意的是,那流光深处,出现了一处地名。
镜花城。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追查中见到这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