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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过枝叶层叠的缝隙中,碎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光斑,落在郑南楼的那件旧衫子上,倒像是天生契合的绣样。
他今日没穿白的,特意从柜子里寻摸出了一件他拜入宗门前穿过的青碧色衣裳来。
他这几年身量也没什么变化,穿起来只是肩膀处微微有些发紧。
但这衣服在柜子里放的久了,也染上了旁的衣服上那种自带的冷香,让他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躺在藏雪宗主峰山阴处树林里最高的一根枝桠上,双手枕在脑后,散落的发丝纠缠在树皮凹凸的纹路上,拉扯得有些发疼,却也毫不在意。
风吹过林间的时候,几片树叶擦过他的眼睫,带来一点叶汁混杂着泥土的气味,恍惚间就让他想起来从前在怀州的日子。
他那时也喜欢像这样卧在枝头,望着天空发呆,有时候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和现在好像没什么区别。
确实是没什么区别的,藏雪宗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怀州罢了。
下一阵风裹来了点别的东西,打破了这片让人不经意就心生惫懒的宁静。
郑南楼侧过头,隔着繁茂的树枝和叶片,最先看见的是一身玄衣,行走之间,衣襟和袖口处的暗金色绣线光华流转,如同他身上总也压不住的锐气。
再往上,是一张昨日刚见过的脸。
谢珩。
在擂台上的时候,他实在威风得紧。
一双微微上扬的丹凤眼挑眉看过来的目光里戾气横生,薄唇掩映下若隐若现的虎牙尖像是野兽刻意露出的利齿,仿佛恨不得下一息就要将郑南楼一口咬死在当场。
可现下瞧着,却不过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稚气少年,名门豪族娇养出来的桀骜性子,长这么大估计没吃过什么亏,才成了这副随心所欲,不计后果的模样。
郑南楼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颧骨稍稍上扬,原本柔缓流畅的线条陡然变得棱角分明了些,一改往日里惯常的低眉垂目,反倒染上几分凉薄的兴味。
他忽地抬起手,指尖捻着一片刚刚随手摘下的翠叶。
笑意还未从面颊上退去,叶片却已然出手,如活物一般踩着穿林的风,直往树下的谢珩而去。
谢珩也算机警,虽然并没有发现郑南楼,但听得一道好似利刃破空而来的细小呼啸,就忙转身想要避开。
可一运功才发现,丹田经脉之中空空如也,浑身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半分也使不出来。
最后只能勉力往旁边迈了两步,叶片擦着他的颈侧飞过,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
他顾不得其他,再抬起眼时,四周树影幢幢,枝叶沙沙,猛地看过去,竟好似全都活过来了一般,将他周围的去路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是踏入有人为他设下的阵法里了。
谢珩从前并不叫谢珩。
郑南楼不知道他曾经的名字,只是听闻,他如今的这个,是为了妄玉改的。
珩,佩上玉也。
直白又刻意,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堂堂江州谢氏子,千里迢迢地拜入藏雪宗究竟是冲着谁。
但他可想而知地没能如愿。
他带来的那块拜师用的传家赤玉,在被送上玉京峰后,又原封不动地给退了回来,盒子都没打开过,甚至连那人的气息都未沾染上半分。
妄玉连一句婉拒的托词都没留给他。
最后别无他法,他只能拜入了藏雪宗的另一位长老门下。
所以他看郑南楼这个仿若是占了他位子的“废物”,自然是百般的不顺眼。昨日的宗门大比上,也是故意要让他难堪。
郑南楼从来就不是会默默忍让的好性子。
谢珩修为在宗门的弟子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见此情形也不慌乱,只皱着眉对着面前葱茏一片的树林高声道:
“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有本事就出来和小爷我好好打一场!”
可谁知他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耳边喧嚣的山风在这瞬息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生生掐断。
整个树林骤然就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连最细微的虫鸣鸟叫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安静的让人心惊。
随着声音的剥离,他的五感也跟着变得迟钝,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起来,像是被某种外力给强行压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