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还来不及震惊,便被凌芜袭到眉间的指尖定住了,茫然的闭上了眼。
“花木匠的事已过了数年,但李氏的记忆中张叔家的货还未送到。”凌芜蹙眉望向闻昱,沉声道:“他们不记得的不只是昨日,而是今日之前的每一日。”
第80章夜行骷髅(六)
“如此,只怕是问不出什么来。”闻昱眉头微微皱起。
凌芜面色发沉的点了下头,目光跟着方才落进李氏眉心的灵火逡巡而下。金红色的焰光埋在李氏的血肉里,竟显出几分活泼来,一路跳跃着游走,忽的停在了李氏的小臂处。
李氏的衣袖被凌芜往上捋了几寸,露出来的半截小臂内侧,赫然有一个暗色的瘀处。
说来也怪,看着像是块指甲盖大小的血瘀,这会儿却像是被那一小撮灵火在追剿,慌不择路的在李氏的皮肉下逃窜。
闻昱垂眸看去,沉声道:“这是...蛊?”
“嗯。”凌芜眉眼一冷,落在李氏胳膊上的眸光似刀一般:“忘凡尘,断平生。好一个忘生蛊。”
她口气凌厉的很,闻昱心知她这是动了怒,只是这忘生蛊他却也是头一次听闻,低声问:“可有解法?”
李氏身体里的忘生蛊被那撮灵火堵住,隐隐有要被吞噬的架势,焰光乍盛的那一刹,凌芜却指尖微动,将灵火拂灭了。
“已是无解。”凌芜缓声道:“忘生蛊融于血肉,积年累月下来,早已与他们割离不开。忘凡尘,断平生。月河村的人记不得过往,因为他们只活在忘生蛊还未被种下的时候。往后的每一天,白日为人,夜化骷髅,只是这一切在晨光亮起时,在他们的记忆里都留不下半分痕迹。”
“只是......”凌芜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只是月河村的人不过是些寻常山野村民,怎么会沾染上这样邪性的东西。”闻昱清朗的嗓音响起。
“正是如此。忘生蛊的出处,乃是玄月一族。这本该是他们族内的一项惩罚,从来只用在族人身上。”说到这里,凌芜不禁皱眉:“而且,忘生蛊并不能让宿主以这样的姿态日复一日的活着。所谓断平生,便是说在日光重现之时,骨肉魂灵尽散,世间再无其形迹。”
“玄月一族为妖,若说是因着忘生蛊化为枯骨,受妖性本能驱使嗜血食肉倒算不得异事。”闻昱忽然想到:“可他们都是人,为何也会变成残忍嗜杀的活骷髅,莫非......”
“给他们种下忘生蛊的人,在忘生蛊上动了手脚。”凌芜心中一动,“能行此事,须得是精于秘术,这人就算不是玄月族人,也必然是对他们族中术法熟稔。”
擅秘术,下手这般狠辣,又与玄月一族有牵扯,难道是......
凌芜蓦地想起一人。她抬眸望向闻昱,低声吐出两个字。
“炎凛。”
闻昱脑海中闪过国师那张泛白的脸。
早在与凌芜初识不久时,便听说过这位巫族大祭司深谙秘术诡道,这些年来也见识了不少他行事的手段。
若论给忘生蛊动手脚的能力,这位大祭司的确有。而且,那帮人换命的逆命符虽是玄月族的东西,却实打实是由他留在泾水城的。
炎凛与玄月族,纠葛必然不浅。
闻昱点点头,记起方才凌芜说忘生蛊无解,思虑片刻后忽道:“若是强行驱灭他们身上的忘生蛊,会如何?”
“神火确能灭除忘生蛊,但是他们早已与蛊虫血肉相融。”凌芜轻轻吁一口气,“剥离不开,只会与忘生蛊一道烧成烟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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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芜与闻昱的谈话,并未刻意避着岑溪。毕竟,小姑娘的哥哥命丧于此,就连她自己也差点丢了命。此间因由,她自有知情权。
“因为记不得......所以...他们害了我哥哥,却还能...若无其事的听我打探消息,甚至告诉我,从未...从未见过他......”岑溪哽咽着说,泪水淌了满脸。
她听明白了,这些村民因逢变故,无心之下害了她哥哥,如今更是连遗骨都寻不到。岑溪心中既悲痛又彷徨,“我该憎恨他们的......可是偏偏...偏偏他们什么也不记得,就连害人,都不是出自本心......”
满腔恨意,好像一下子没了着落之处。
小姑娘的泣音有些沙哑,凌芜心有不忍,她蹲下身,平视岑溪哭红的泪眼。
“小溪,我们并未想过阻拦你知晓这一切,便是因着无论这其中是何因果,你都有明悉一切的权利。”凌芜的嗓音清冷却沉静,“他们确是害你哥哥的凶手,但不是根源。你当然可以恨他们,可你往后还有很长的岁月,却不能心中只有恨。”
岑溪的目光隔着泪水落在凌芜的脸上,眼前的女子生着一张冷艳的面容,却让岑溪觉得这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
“那他们...会怎么样?”岑溪抬手抹去下巴上的泪水,哑声问。
闻昱的目光落在双目轻合的李氏身上,温声开口:“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变成嗜血食人的怪物,这些年于他们,其实并不算活着。”